一邊推車走到了老查的門前。老查家的格子窗上老扒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於是那半透明的窗戶就自動把他家裏的一舉一動密不透風地保密了起來。是老查來開門的,他背著屋裏的光立在門後頭望著我,一句話也不說。我狼狽萬分地丟了僵硬的單車,僵直著兩腿,胡亂用手指梳著凍硬了的滿頭亂髮,不等甚麼邀請,一頭鑽進了門。裏頭雖沒暖氣,地下燒著一個小炭爐,到底比刮著西北風的戶外強。離我們上次見面快一年整了,老查對我的到來卻沒現出太多的驚訝,只是趕走了團在椅子上看電視的瘦兒子,招呼我坐。那孩子不吭一聲地立起他瘦得過頭的身子,低頭鑽入了簾子後頭的邊間。

「這回可真是西北風把你給吹來的。」老查說著笑話,自己卻沒笑。「抽根煙吧。」這是我倆見面的老套,老查這老煙槍,十個指甲都給煙燻黃了。他不多話,若是想和誰說說心裏話,沒有例外地總是先把煙給點上。數不清多少次了,我坐在灰色的煙幕後傾聽他吞吐埋在胸中多少年的心事,那些他獨自咀嚼又咀嚼了的,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老查是一個貌不驚人,卻充滿了驚奇的人。聽他說話時常像是乘一輛緩慢的三套馬車,慢是慢了些,一路上卻輾轉呈現十分可觀的異國風景。有時候我不能決定這是因為老查特殊的命運,還是因為他孤僻的性格?不能否認,老查是個從小就不與人同的人。

「你這屋裏東西多過頭了,可以開間雜貨店了。」漸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環顧他幾步大小的家,我直話直說。這話一點兒也沒誇張,連人坐的地方都得張羅出來,我是在請走了凌亂的衣帽後,緊挨著小孩捲皺的課本堆和書包勉強坐下來著的。發黃的牆上琳琅滿目,頂上飄著幾絲結成長線的塵埃若浮若沉,衣帽架上胡亂吊著大衣、圍巾,老查的公安帽顯眼地歪歪架在上面。就連這老查吃飯的鑲紅邊的帽沿上也和他們家的窗子一樣生滿了塵埃,一半蹲在陰影裏,緊挨著半個蜘蛛網。

「也該收拾收拾,整頓一番了吧?一個家住久了就得自覺些,丟廢物一丟十斤,毫不可惜。那些個壞的舊的沒用的不丟,把它們當寶貝?」我朝一疊危顫顫直堆到天花板,凌亂的過期雜誌、報紙吐一口長煙。

老查學我一樣以慢速度環視一圈自己的家,瘦削的臉上削出半個難看的微笑。「好主意。」他眼神渙散地望回那架早該換了的電視,螢光幕上閃著下雨般的絲絲黑點,也不懂是在和誰說話。「你倒是猜猜,我最想丟的是哪樣?」說著他閉上雙眼,把頭朝後仰九十度,整個靠到椅背上。這是我們在極度疲倦,無聊,或者暗想客人離開時的表情。不過我並不擔心,我和老查倆人認識太久,已到了不分彼此的境界了。

「這?」我四周瞧,把頭點點那頭需要人好好給牠洗個澡的可憐的老狗。牠褐色的長毛糾結成一團團,活像個剛拖完地的拖把。老查不是個寵物愛好者,這我不能更清楚了。那頭青鳥死後他就再也沒自願養過甚麼動物。

我四周瞧,把頭點點那頭需要人好好給牠洗個澡的可憐的老狗。牠褐色的長毛糾結成一團團,活像個剛拖完地的拖把。
我四周瞧,把頭點點那頭需要人好好給牠洗個澡的可憐的老狗。牠褐色的長毛糾結成一團團,活像個剛拖完地的拖把。

老查文風不動地把眼睛拉開一道縫,瞥一眼趴在自己腳下熟睡的老狗,緩緩搖搖頭,又閉上了雙眼。

我以慢速度掃瞄了屋子一圈,瞇上雙眼把暗裏的那些個東西瞧個仔細,直到我瞥見雪櫃上一張發黃的獎狀。踱到它面前看清了上面寫的白紙黑字後,我把頭朝它歪了一歪:「這?」

老查瞇起眼從睫毛後瞧了半眼,頹懶地說:「你猜不出的,甭浪費精力了。要有條件,我倒挺願意把它給扔了。」說著他把下巴朝那架打從我記得就沒換過的黑白電視揚一揚。螢光幕上正現出十六大肅穆的會場,漆黑一片的雨點後,鏡頭一次又一次梭巡那些衣冠筆挺,板起臉振筆疾書的代表和領導們。緩慢的長鏡頭巡禮式地越過整個會場,然後是拉近了中距離一排排掃瞄,稍微地叫人能夠有幸看清了某些人謎一般的面容,他們臉上埋伏玄機的痣,新舊眼鏡的款式。接著鏡頭切入,一個個領導或親切和藹或深沉難測或呆若木雞或沉沉入睡的特寫鏡頭盡入眼底。無論他們擺出甚麼專門呈獻給十三億人民瞻仰的表情,卻是沒有一個人勇敢地把他具有民族特色的栗色眼珠筆直望入鏡頭。這麼多人裏頭只有一個女人,然而她也穿上了深色古板的西式套裝,鼻子上戴了一架深度近視眼鏡,幾乎叫人無法從那些個相貌和年紀難以區分的男人堆裏認出她來。

「您瞧瞧,這是國家幹部說的話嗎?把它給扔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我樂了。老查就是厲害,開玩笑不眨眼。誰也弄不清他肚子裏到底賣甚麼藥。

「甭搞錯,我說的是這架老機子。」老查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眼睛緊盯螢光幕,瞳孔似乎稍微地放大了些。「也該淘汰囉。活得超出年壽太久囉。看著傷身,傷心呀,是不是。」說完眼稍沉沉地瞥了我一眼。

我拿他沒法子。打從當上了公安,老查這幾年是把說笑話的本事鍛鍊地更加爐火純青了。往往聽他眼不眨,心不跳地說起局裏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彷彿事不關己,我從來猜不透他心裏怎麼想。在局裏一呆十多年,老查說的黑色笑話越發地叫人捧腹,而他自己的笑容卻幾乎從日漸瘦削的臉上消失了。偶爾他垮著臉幽幽笑起來的時候,人倒暗暗希望他別笑還好些。他能幹、身材高挑的妻子早已跟個泥水匠跑了,剩下個比他更不愛說話的精瘦的兒子,父子倆長短兩個影子般也不知是怎麼地一天天過著日子。

我被老查說得興味全無,我倆乾脆兩個傻瓜般呆呆盯著那傷眼睛的螢光幕好一陣子。鏡頭一邊無止無休地以各種尺寸、角度重複與會者的尊容,播報員一邊以一無表情的平聲念著大會洋洋灑灑,針對國家社會人民利益方方面面的偉大決議。這就是人們慶祝這次大會偉大勝利的方式。我越聽越納悶:每個字,就算每句話吧,咱都能聽懂,怎麼拼湊在一塊兒就說甚麼也搞不懂了?把人弄得個白癡似的頭腦發木,發病,快要發瘋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