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70年代文化大革命時期,我們村上演了一場吊死人的慘劇。

段世全出生於1943年,是我的四堂兄段榮堂和前妻的小兒子。他出生後不久,母親去世,由他13歲的姐姐照顧。後來,四堂兄續了弦。這個後媽不但是個癆病鬼,而且自私狠毒,從沒照顧過四堂兄前妻的子女。

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四堂兄只在乎她的第二任妻子,根本不關心兒女。四堂嫂過門之後不久,便把堂侄女送到她娘家去做童工。到了冬天,堂侄們因沒有鞋子穿,腳後跟常常凍得裂開很大的口子,流著鮮血。

在這樣的家庭中,段世全從小既得不到母愛也得不到父愛。自從姐姐做了童工之後,他也得不到她的照顧了。他上完初小之後就輟學了,從此遊手好閒,常常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古樸民風消失 偷雞摸狗頻現

自從土地改革之後,中國農村幾千年延續下來的古樸民風逐漸消失。在經歷了土地改革、合作化和人民公社後,古樸民風幾乎完全消失。到了文革時期,古樸的民風、民德已被破壞殆盡,農村偷盜成風。地裏的蔬菜、紅薯等莊稼剛長出幾片葉子就被人連根拔了去;洗過的衣服晾在自家門外被偷;小雞還沒長大,就被人偷了去。到了農村人民公社成了公共食堂吃大鍋飯的時期,偷盜更加猖獗,因為偷食堂食物的人才能吃飽,不偷的人會餓死。

1950年,二哥為防自家菜地裏的南瓜被人偷,便用雜草把南瓜蓋起來。可是到了第二天,發現最大的一個南瓜不見了。1977年我回家時,見母親從早到晚坐在家門口的小凳上,守著門前的一棵橘子樹。

我不解地問:「媽,您怎麼一天到晚坐在門口啊?」

媽說:「你不知道,如果我離開一步,立刻就會有人來偷橘子,到不了秋天,樹上一個橘子都不剩了。」

「樹上的橘子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就有人偷了?」

媽說:「是啊!你看到那些小孩沒有?」

我順著媽的手看過去,果然見到幾個小孩就在橘子樹那邊探頭探腦。

「他們趁我不在時候就來偷橘子。」

「他們家的大人也不管自己孩子?」

媽媽小聲地說:「大人們偷慣了的,他們的孩子能不偷嗎?」

古樸民風和公共道德已不復存在,偷盜已成風氣,人們司空見慣,沒有人把它當做一回事。

不過不是所有的偷雞摸狗的人都會平安無事。如果地主家的人偷雞摸狗,就會被視為階級敵人在搗亂破壞、向無產階級發起進攻、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自然不會被放過。於是,段世全便成了階級敵人。既然他是階級敵人,那麼就要對其「要像秋風掃落葉那般無情」了。

批鬥大會成娛樂節目

從土改到文化大革命的20幾年間,陳家壟大隊的黨支部書記就是當地的地頭蛇,他掌握著陳家壟大隊地富的生殺大權,說一不二。

那一天,大隊書記召開祕密會議,策劃對段世全的審判大會。大會召開之前,他和幾個民兵從一戶地主家裏抓了一隻鴨子,燒熟了,還有一些其他下酒的菜。他們弄來一壺酒,一邊喝酒吃鴨子肉,一邊猜拳行令,喝得暢快淋漓。

酒足飯飽之後,劊子手開始磨刀。他們一邊磨,一邊說說笑笑,說那鴨子真好吃,希望天天有任務,那麼天天就有鴨子吃了。

刀磨得十分鋒利了。黨支部書記叫民兵通知陳家壟大隊的社員到栗山裏村前水塘前面的稻田裏集合,一家一個,不得缺席。參加會的人都有工分。

社員們沒有其他娛樂活動,開會鬥地主、富農就是他們的娛樂。他們喜歡開批鬥會,喜歡看鬥地主。

我媽媽一聽說要開批鬥會就心驚膽顫。從土改到70年代,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被批鬥了多少回。一有「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媽媽就成了眾矢之的。她不知道自己又犯了甚麼罪,膽顫心驚,渾身直打哆嗦。

四弟對媽媽說:「一家去一個,您老待在家裏,我去好了。」

媽媽說:「還是我去,否則,他們又要說我不老實、逃避鬥爭,罪加一等。」

村民陸陸續續來到會場,互相問:「今天開誰的批鬥大會?」

沒有人知道答案。

此時,段世全正躺在他家茅草屋內當床用的穀倉上。穀倉上面鋪些稻草當褥子,褥子上面蓋一張補了補丁的床單;被單上面也綴滿了補丁。

民兵正在布置開批鬥會的場地。他們豎起一個高高的原木架子,把一根粗的棕繩子掛在木架子上。架子旁邊放了幾條長的木板凳。一切都安排好後,大隊書記命令民兵去帶犯人。

命令一發出,一些村民立刻把頭轉向媽媽。媽媽看見那高高的木架子,心就往下沉。

在土改的動員大會上,土改幹部領導的流氓惡棍綁著她的一個大拇指,一個大腳趾,把她吊在那高高的木架子上,叫做吊「半邊豬」。她以為這一次民兵又要來綑綁吊打自己了,嚇得渾身發抖,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幾個民兵聽到命令後,立刻走出會場,其中一個人手裏拿著一根粗繩子。他們身上酒氣衝天。

媽媽這才鬆了一口氣。啊!原來這次自己不是鬥爭的對象。那麼這一次,誰是倒楣鬼呢?

活人現場被吊死

這幾個民兵逕直向四堂兄家走去。當他們推開茅草屋簡陋的門,衝進屋裏,見段世全正躺在床上自得其樂地哼著小調呢!

段世全見幾個民兵衝進來,嚇得坐起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們不由分說就把他從穀倉上拖下來,幾下子就把他五花大綁。他們常常抓人,綑人的動作十分利落。

段世全大叫起來:「你們要幹甚麼?」

「幹甚麼?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他們推推搡搡,段世全掙扎,大喊大叫。他叫一聲,他們就打他一拳或踢他一腳。從茅草屋到會場不過幾十米的距離,他們很快就到了。

他們推著段世全到了會場,有人大喊:「吊死他、吊死他!」

他這才明白他們要對他做甚麼了。他看到那高高的木架子,立刻魂飛魄散,腿發軟,面如死灰,冷汗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民兵把他推到那高高的木架子下面,吊在上面的繩子就在他頭的上方晃來晃去。

沒有檢察院發布的逮捕令、沒有法院的審判、沒有量刑、沒有定罪,黨支部書記下令把段世全吊起來。段世全拚命地掙扎著,口裏不停地「媽呀媽呀」地叫喊。

參加會的社員們對於批鬥會已經司空見慣,麻木不仁。鬥張三或鬥李四,都是鬥地主、鬥階級敵人,反正鬥不到他們頭上,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回事。農村裏沒有任何娛樂活動,批鬥會就是他們的娛樂,他們可以看熱鬧。在批鬥會上,沒有是非、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有的只是莫名其妙的階級仇恨的發洩。

民兵把繩子的一端打了個活套,套在段世全的脖子上,把繩子的另一端往下拉。那些吊他的人嘻嘻哈哈,嘴裏噴著酒氣。

段世全不停地奮力掙扎,沒有用。他的身體慢慢地升起來,他的腳開始離開地面,隨著他的腳離地面越來越高,他的哀叫聲越來越低,哀鳴聲消失了。最後他的舌頭伸了出來。

吊他的民兵說:「你還敢嘲笑我們!」然後,他們你一拳,我一腳,踢打那吊在半空的已失去生命的軀體。

參加鬥爭會的村民心裏都清楚段世全偷雞摸狗,但是他們自己偷雞摸狗的行為不亞於段世全。只是因為他們是貧下中農,不是地主或是地主崽子,所以他們偷雞摸狗的行為是合法的。而段世全是地主崽子,是無產階級的敵人,因此他罪有應得,死有餘辜。

以往開批鬥會,媽媽是鬥爭對象。唯獨這一次,換了一個鬥爭對象。媽媽不願意看這慘無人道的場面,但是,如果她當場離開會場,就會成為鬥爭的對象。媽媽坐在後面的小凳子上,看著民兵們的暴行,心驚肉跳。段世全的哀泣聲一聲接一聲傳入她的耳朵,她不忍心看,也不忍心聽。眼看著他的生命一點一點地消失,媽媽的心在流血。雖然段世全的父親常常欺負我們,但是那與段世全無關。我們家與他家住在同一棟屋子裏,媽媽看著他長大。他見了我媽,總是禮貌地叫「三奶奶」。他從小無娘,沒有爹娘關心,沒有社會的關愛,媽媽很可憐他。他偷雞摸狗不對,但罪不該死。

文革中,中國人的麻木不仁已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不但麻木不仁地看著劊子手殺人、不但喜歡看殺人、不但為殘暴的行為喝采,而且還叫嚷說被殘殺的生命罪該萬死。

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失了,他彷彿從來沒有來到過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