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晛瑞、 大衛·強

我的勇氣耗盡了。 

我離開隊伍,直接往後面走。 

站在那裏的時候,我注意到右邊有一個房間。房門是敞開的。我看見有幾名穿著藍色制服的官員在用電腦辦公,他們的前面坐著三個人,兩個看起來像東南亞人的女性,以及一個看起來像中國人的男性。我猜可能是他們的證件有些問題。 

比起在出入境櫃檯,還不如進去那裏實施我的計劃,這樣比較不尷尬。我走進那間辦公室,沒有人在看我。 

我的心臟開始狂跳,使得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就像錄音機播放出來的聲音。「我是北韓人,」我說。「我想要求政治庇護。」 

所有官員都抬起頭來看我。 

然後他們的眼睛又轉回去看自己的螢幕,第一個抬頭看我的人給了我一個厭倦的微笑。 

「歡迎來到南韓。」他說,然後拿起塑膠杯來喝了一口咖啡。 

我覺得很洩氣。我一直以為我的造訪會引發一場戲劇性的畫面。但同時,我體內有個類似本能的東西起了反應:他剛剛用了「南韓」這個字眼。

在韓文中,北韓跟南韓會用不同的字眼來稱呼自己。南韓的名字叫做「南韓」,表示自己是一個跟「漢朝」有關的國家,指涉了朝鮮族早年的歷史。在英文裏面,南韓的正式名稱則是「大韓民國」。北韓稱自己為「北韓」,這個名稱源於早年統治朝鮮半島的「朝鮮王朝」。北韓的正式名稱則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血腥的歷史跟政黨的文宣使得我們既無知又滿心憎恨,因此我們這些在北韓長大的人會把「南韓」這個詞跟「敵人」連結起來,而跟南韓有關的東西都是不好的。

「能來到這裏真是不容易,」他說。「請稍等一下。」

他帶著兩個穿著同樣的海軍制服的男人跟一個穿著黑色套裙的女人一起回來,其中一個男人拿了一個小型的掃瞄裝置,他們拿走了我的護照去掃瞄。他們搖了搖頭,然後又試了一次。情況不大對勁。

「你真的是北韓人嗎?」那個女人問。跟她的男同事說話的時候,她並沒有使用敬語。這件事讓我認為她的職階比較高,可能是情報人員。

「我是。」 

「你的護照跟簽證都是真的,」她說。「到這裏來的北韓人不會用真的護照。他們的護照都是假的。」

「那一本護照的確是真的,但上面的資料卻不是我的真實身份。我是從北韓來的。」我警覺到她認為我其實是韓裔中國人,只是假裝自己是北韓人,好拿到南韓的公民身份。 

緊接著,她注意到了我手上的行李。 

「那個新秀麗也是真的,」她不耐地說。「那可不是假貨。」我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行李箱是西洋品牌,因此我不懂她為甚麼要稱呼我的行李箱為「新秀麗」。我是因為這個行李箱看起來很堅固才買的。後來我才知道,南韓人對品牌非常敏感。只有外國人和脫北者會用假貨。她看著我的眼睛,彷彿她逮到我在說謊。 

「該說實話了,」其中一個官員說。「現在承認還來得及。」他的語調半威脅半友善。 

「我說的都是真的。」 

「一旦你提出申請,國情院就會對你展開正式的調查,屆時就沒有辦法回頭了。如果你是中國人的話,你會先入獄,然後遣送回中國。」他說。

國家情報院是負責處理來到南韓的北韓人的機構。我聽說,如果他們把我遣返的話,我在中國就要付一大筆罰款。而中國官方也有可能會因而發現我的真實身份,然後把我遣送回北韓。我好不容易來到了南韓,現在南韓人居然不相信我?

我犯了一個大錯。 

那個男人繼續說:「告訴我們實話,你不會惹上任何麻煩。我們會讓你回去上海。」他話語暫歇,讓這個選項進入我的腦袋。 

「我說的是實話,我的名字叫做樸敏英。我願意接受調查。」 

對我來說,就連自己說出口的實話聽起來都很怪異而不牢靠。我已經有超過十年的時間沒有用那個名字了。 

「好吧。」那個女人搖了搖頭。「這是你的選擇。」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都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裏獨自接受她的審訊,然後看著她做筆記。在我以為結束的時候,有另外兩個穿著西裝跟開領衫的男人來到了現場。他們的年紀比較大,其中一個四十多歲,另一個有著一頭鐵灰色頭髮的則五十多歲。從她跟他們打招呼的方式來看,我了解到他們是她的上司。然後她離開了。那兩個男人從頭開始再次問我問題。他們也不相信我是北韓人。那個年紀比較大的男人說話有點咄咄逼人。 

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又累又餓,開始對他們問我的問題沒了頭緒。 

真諷刺!在瀋陽的時候,我得說服那些懷疑我的警察我是中國人,不是北韓人。到了這裏,情況則是顛倒過來。(待續)◇

——摘自《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愛米粒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