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李晛瑞,1980年出生於北韓,身為軍人的父親因貪污罪名入獄,出獄後自殺身亡。1997年李晛瑞非法越過鴨綠江到了中國後被認為叛逃,便再也無法回到家鄉。2008年成功尋求政治庇護而到南韓首爾。從南韓外國語大學畢業的她,近幾年經常在國際舞台上演講,呼籲大眾關注人權問題及北韓的現況,為其他「脫北者」發聲,也幫助近親逃離北韓。

在十二月一個出太陽卻寒冷的周末,金在他的公寓裏烹調我們的午餐。我開口,說自己想要住在首爾。 

「目標:首爾」

「為甚麼?」他把火調大,同時抖動平底鍋,用竹鍋鏟攪拌切過的芹菜。他拉長了臉。「南韓人瞧不起韓裔中國人,」他說,鍋裏同時傳來嘶嘶聲。「你很清楚。」

「我知道。」

雖然我希望自己不用說出口,但我想去南韓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這樣我們就可以結婚。

我看著他把魷魚、香菇丟進鍋裏,然後撒了鹽跟胡椒。

「你在這裏的日子過得很好。真的到了首爾,你反而過不了這麼好的日子。你是中國人。這裏是你的國家。」

我被潑了冷水。

再添一些燒酒跟醬油,中餐完工。菜很好吃,但我只默默地吃著。

「你最近就是在想這件事情啊?」說話時,他滿嘴都是熱騰騰的食物。他的理由是,由於我的韓裔中國人身份,我到了南韓會被視為半個外國人。「我告訴你,那裏的人不會給其它地方來的朝鮮族人好臉色看。他們把韓裔美國人視為外國人,同時也瞧不起中國人。」

「我有自己的理由。」

「甚麼理由?」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是中國人。」

「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他拿起碗,用湯匙把更多食物舀進嘴裏。

「我不是合法的中國人。我的身份證是假的。我甚至也不是韓裔中國人。」

把自己的碗放下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北韓人。」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彷彿我剛剛講了一個很糟糕的笑話。「甚麼?」

「我是從北韓來的。這就是為甚麼我想要離開。我在北韓兩江道的惠山市出生、長大。我不能回家,所以我想要去朝鮮半島的另一邊。」

他把筷子丟在桌上,身體往後跌坐在椅子上。經過了一段我以為永遠都不會有盡頭的沉默以後,他說:「我沒想到會是這樣。我聽你跟你家人講電話都聽過有一百次了,他們住在瀋陽。」

「不是,他們人在惠山市,在北韓跟中國的國界處。」

他覺得很不可置信。

「你怎麼可以把這件事隱瞞了我兩年?」他的嘴因為覺得受傷而緊抿。「你怎麼可以當著我的面說了這麼久的謊?」比起知道我來自敵國,他更沒有辦法接受我對他的欺騙,因此覺得非常難過。

「請你諒解我的苦衷,」我心平氣和地說。「還待在瀋陽的時候,因為我跟別人提到了自己的身世,就因此惹上了大麻煩,差點被遣送回北韓。我會來上海,是因為這裏沒有人認得我。在這裏,只有一個北韓朋友知道我的身世,現在你也知道了,所以有兩個人知道了。」

他又一次默不作聲良久,用一種看另外一個人的眼神看著我。冬日的太陽斜照進屋內,讓他的臉看起來有如一面精細的浮雕。我心想,我從沒看過他這麼漂亮過。創痛慢慢從他的眼神中消退,取而代之出現的則是好奇。

我告訴他自己是怎麼樣渡過了結凍的鴨綠江,以及自己在中國經歷過怎麼樣的日子。聽我說完以後,他伸出自己的手來握住了我的手。接著,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笑了。那是一種放鬆、溫柔、「沒想到天底下居然會有這種事」的笑聲。「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一定要去南韓。我們先在這裏度過新年,然後就出發吧。」

我想,在那瞬間我對他的愛比之前跟之後都要來得深。

我訂了2008年1月的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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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進入黑暗地帶 「歡迎來到南韓」 

我跟著一群下了飛機的旅客一起走,不知道該走到哪裏,也不知道該做些甚麼。這有點像在賽跑。人們推或拉著有輪的隨身行李箱疾步向前走。有幾個人脫隊去上廁所,而我在想,他們是否跟我一樣在拖延時間,不想那麼早面對出入境櫃檯這堵屏障可能會帶來的未知命運。 

長久以來,我都一直相信首爾就是我這趟個人旅程的終點。至於到了以後會發生些甚麼事情,卻沒有想太多。

我發現自己跟其他人一樣,用緊張的小步伐往前衝。眼前出現了一個標示,指示任何需要轉機的旅客遠離出入境櫃檯。如果我想要擺脫眼前的困境的話,我買的機票能夠帶我去曼谷。我的心裏七上八下。我吸氣,稍微放慢腳步,然後要自己去面對眼前的難關。 

人群在抵達出入境櫃檯之前往兩邊散開,排成了隊伍。我加入其中一個針對外國人入境的排隊隊伍。我們穩定地往前進,約一分鐘左右就會前進一個人次,直到我跟出入境官員之間只剩下五個人的距離。我口乾舌燥,手心卻在出汗。我不知道自己應該跟他說些甚麼。越來越焦慮的我,看著他仔細地端詳每一個人,細看他們的護照,檢查一下眼前的螢幕。四分鐘以後就輪到我了。 

我聽見背後傳來騷動聲。另外一架班機飛抵機場,隨之而來的旅客使得等待的隊伍變長了。我把頭轉回來的時候,隊伍又往前進了。我前面只剩下三個人了。我開始怯場,覺得很尷尬。眼前只剩兩個人了。一旦跨越黃線以後,我就無可避免的要在公眾面前上演一齣戲碼:宣佈自己要來這裏尋求政治庇護。眼前只剩下一個人了。(待續)◇

——摘自《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愛米粒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