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秋的夜晚,媽媽坐在院子裏摟著我,讓我看如盤的圓月,又給我講嫦娥奔月的故事,說著說著從屋裏抱出一個南瓜擺在凳子上,跪拜在地向天祈禱:「老天爺啊,月亮爺啊,我實在拿不出東西上供啊,我一生沒做過虧心事,為何這樣對待我呀!啊!……哦,哦,哦,真是不想做人啦呀,啊!……哦,哦,哦,這樣的日子怎麼過呀!啊!哦,哦,哦.……」媽媽嚎啕大哭起來,我也跟著哭起來,媽媽看到我哭她就不哭了,只是不停的啜泣,摟著我靜靜地坐著看天上的月亮星星,偶有流星閃過,把我嚇得一哆嗦。 

媽媽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姐姐,開始挨門挨戶的要飯了,媽媽胸前挎了個破籃子,姐姐胸前挎了個破兜兒,姐姐怕羞了,每到一家的門口,總是藏在我和媽媽的後面,而且她也不像我一樣跟著媽媽喊:「大娘大奶奶,行行好心給口飯吃吧,實在是沒辦法啦,謝謝啦!」就跪在地上。記得每到晚上,把要來好的,整塊的吃掉,剩下的窩頭渣,饃饃皮,甚至一粒米,都放在一個小小的罐子裏發酵做成麵醬,放上鹽,是我們一冬的「菜」,我們的「晚餐」媽媽就撥一小勺麵醬蘸著吃。

後來姐姐送給了姨媽,姨媽也是地主,姨丈剛過身不久,挨鬥就只有姨媽一人頂了,天真的姨媽把幾匹絲綢埋藏在棉花庫房堆裏,沒收棉花時當然被發現了,於是姨媽被吊在樑上 (吊的是兩個大拇指) ,腰周圍被共產黨的軍人用煙頭燙,一邊燙一邊說:「妳再叫,俺就捉條蛇放在妳褲襠裏!」姨媽驚了,咬著牙不敢出聲,嘻皮笑臉的共軍又說:「這娘們還真夠意思,再給她加把火!」於是點燃了一把火烘烤姨媽的屁股……渾身是傷,唯一的表哥被抓兵了,地主婆是階級敵人,誰敢接近?媽媽要姐姐過去給姨媽端水做飯互相照應。

那是年三十的晚上,媽媽和我說:「今晚不吃餃子了,娘給妳蒸個饃好嗎?」我連聲說:「不好,不好,我要吃餃子!」媽媽說:「娘給妳煮個雞蛋吧。」我高興得跳起來:「好啊,好啊,我吃雞蛋!」忽然聽到門外有響聲,院子裏一片黑暗,手電筒的強光像探照燈的光柱閃閃晃動,門口來了兩位村幹部和一位持槍的民兵,村幹部高聲喊道:「地主婆李林氏聽著:」我感到媽媽摟著我的胳膊在顫抖,「自備鐵鍬,與地富反壞分子去西窪劉莊挖河泥去!」

「好,好,好,」媽媽連連應著。另一個幹部高喊:「洋門樓子前集合!快點!」我立刻拉著媽媽的大襟喊道:「娘!帶著我,帶著我,我也去!」扛槍的民兵一下子把我推倒在地,媽媽邊走邊喊:「灶堂裏烤著一塊山芋!別玩火啊!等著我啊!……」

那天夜裏怎麼過的,有沒有怕,有沒有哭,六十年了,已記不清了,只記得我瑟縮在炕上,圍著棉被,聽到村東頭有微弱的幾聲炮竹響,為了看到外邊是否晨曦,我捅破了兩個窗欞格的紙,天上的星星像貓的眼睛,骨碌碌的閃著綠光,好像隨時會從天上跌到院子中一樣。

院子裏黑漆漆的,呼嘯的北風吹動著院中的乾草樹葉,好像有千百隻黑蝙蝠飛來飛去似的亂衝亂撞,我用被蒙著頭,不知不覺得睡著了。忽然感到臉上有水在滴,睜開眼睛一看,原來媽媽正看著我哭呢,我大聲叫道「娘……」(捅破的窗欞格紙後來媽媽用草紙糊上了)。

我發燒了,開始覺得渾身疼痛十分寒泠,不知過了多久,酸軟乏力昏佗佗癱在炕上,反而不覺疼痛了,昏迷中聽到媽媽求神拜佛:「老天爺啊!我甚麼都沒有了,求你給我留下這個女啊!謝謝你了老天爺!」媽媽用棉花蘸上燈油給我擦身,用做活的針頂給我刮痧,渾身火辣辣,說也奇怪,命不讓我亡,慢慢的好了,這年我五歲。(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