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李晛瑞,1980年出生於北韓,身為軍人的父親因貪污罪名入獄,出獄後自殺身亡。1997年李晛瑞非法越過鴨綠江到了中國後被認為叛逃,便再也無法回到家鄉。2008年成功尋求政治庇護而到南韓首爾。從南韓外國語大學畢業的她,近幾年經常在國際舞台上演講,呼籲大眾關注人權問題及北韓的現況,為其他「脫北者」發聲,也幫助近親逃離北韓。

房間裏點了一個小小的燭台,有一個男人趴在床墊上,另一個穿著性感底裙的年輕女人坐在他的旁邊。男人沒有穿衣服,不過腰間圍了一條毛巾。北韓是一個很拘謹的地方,我從來沒有到過任何裸身男女共處一室的地方,更何況他們還有觸碰。她正在幫他的其中一隻手臂按摩。

這裏到底是做甚麼的?

「過來,去幫他按摩另外一隻手臂吧。」那個女孩說。

馬小姐沒多說甚麼,關上門以後就離開了。

我根本不知道甚麼是按摩,更別說要幫人按摩了。那個男人很胖,流汗的身體泛著一層亮光,彷彿剛從三溫暖裏面出來一樣。昏黃的光線下,他看起來就像頭被海水打上了海岸的海洋哺乳動物,而且正在開始腐爛。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碰了他。我不敢看他的臉。幾秒鐘以後,他說:「這人是誰啊?技術真差。」

「新人啦,」我的同事說。「我們還在訓練她。」

那個女孩用哀求的目光看著我,彷彿我在給她惹麻煩。她差不多跟我同樣歲數,嬌小又漂亮,但眼神看起來很滄桑。

一段時間以後,那個男人自己爬了起來,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後邀請我們兩個一起去一間開車很快就會到的卡拉OK店唱歌。

「我們應該不可以做這種事吧。」我說。

「別傻了,」我的同事笑著說。「我們當然可以啊。」

上樓以後,那個有藍蟒刺青的男人站了起來,幫我們打開玻璃門,招了輛的士。

我甚麼都還沒吃,胃部因為緊張而在翻攪。我很擔心在卡拉OK歌廳裏的狀況會變得更過火,但那個胖男人在我二度拒絕喝酒以後,就對我沒了興趣。不知道今天晚上他原本想對我們兩個女孩子做甚麼,但我的舉動似乎打消了他的興致。然而,我的同事卻陪他喝了好幾杯南韓燒酒。我唱了幾首中文歌,他也唱了幾首。我們搭的士回去時,天色已經暗了。

同事帶我去美髮沙龍後面的一幢建築物。在爬了幾段窄梯以後,我看見一扇上了許多鎖的門。她打開門,打開燈,然後我這輩子看過最髒的房間就出現在眼前。有個甚麼東西在房間的角落急匆匆地跑動,然後就消失了。狹小的空間裏擠了五張雙層床。這裏總共住十個女孩。屋裏聞起來有汗臭味跟水渠的臭味,床鋪之間掛著一串在晾乾的內褲,衣物都散落在床上。我望進浴室,然後用手捂住我的鼻子跟嘴巴。

我逃出來,就是為了要過這種日子嗎?

我現在非常累,也因為只吃了一些卡拉OK歌廳裏的小點心果腹,因而覺得身體很虛弱。我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會在這裏過夜,因為時候也不早了。不過我天一亮就會離開,我不想要做這份工作。」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女孩的眼神,那種眼神我在北韓見過好幾次。她很害怕。

「這不是那種你可以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她說。

「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她小小聲地說:「他們不會讓你走的。」

我躺在髒兮兮的床墊上,整晚都沒有睡。我嚇到不敢睡。房裏很潮濕,空氣又不流通。偷渡客就只能接受這樣的命運嗎?就只能住在這種鬼地方?他們怎麼有辦法強迫我住在這裏?他們又沒辦法把我綁起來?我嘗試要去理解同事眼中的恐懼,答案呼之欲出:如果我想要逃跑的話,他們就會傷害我。

我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馬小姐從第一眼就猜到我是偷渡客。

那個女人欺騙我,把我拐到這裏來。我得要使用同樣的伎倆逃出這裏。這次得輪到我騙她上當。

到了隔天早上,其它床位仍舊是空的。不管這些床位的主人是誰,她們一定是在別的地方過夜。同事跟我一起去美髮沙龍上班。看到那個身上有藍蟒刺青的莽漢不在現場,我放心許多。打扮得很俗豔的馬小姐坐在收銀台的後面。

我朝她走過去。我得演齣戲,而且演技要好。「我們在卡拉OK店玩得很愉快。」我說。我用手扶住自己的頭,彷彿還在宿醉,同時裝出了一副「真是受夠了」的表情看著她。

很好。她不甚友好地淺笑了一下。「這就是你們的工作。那位先生給了你多少小費?」他甚麼也沒給我。「我把錢放在牛仔褲裏,牛仔褲放在宿舍那邊,」我說。「我昨晚昏了頭,所以沒有數。」

「以後不要把錢留在那裏,記得把錢直接帶來這邊。」

「好的,對不起。我甚麼時候可以認識其他的女孩子?」

「她們準備好以後就會過來這邊了。」

我交叉手指,祝自己好運。「在店裏還沒開始忙碌以前,我會趕回西塔街一趟,拿我的行李。」她的眼神變得很冷酷,昨天的友善煙消雲散。「你還需要甚麼?我可以給你。」

「唉唷,不行啦,」我大笑。「我總不能叫你送我吉他吧。我只是想去拿那把吉他,還有幾張私人的照片而已。那把吉他不會很佔空間。事實上,那些東西都可以塞到床鋪底下。」

我假裝自己在擔心她以為我的東西會佔很多空間。

「如果你跑去其它地方的話,你就會來不及回來服務你的第一組客人。」

她在猶豫。

「我會用加班來彌補,而且我不會浪費店裏的錢搭的士,」我說。「我會搭公車,而且自己付錢。我十點就會回來了。」

她大聲呼吸。她現在很煩惱,同時望向窗戶。我心想,她是不是在找那個有藍蟒刺青的男人。「動作快一點。我們今天的預約都滿了。」

「遵命。」我說,同時高興地朝她敬禮,彷彿在說,你是老大,你說了算。我走出那扇玻璃門。走到角落,發現她已經看不到我的時候,我沿著人行道狂奔,跑往我們昨晚唱完卡拉OK後下車的的士招呼站。

我忽然動也不敢動。

第一輛空的士的司機倚靠在自己的車上,在跟那個有藍蟒刺青的男人聊天,而刺青男則把報紙夾在自己的手臂底下。我轉身,朝原路退回去,心裏期望他剛剛沒有看見我。這表示我得要往回走,經過美髮沙龍正面的玻璃門。如果馬小姐看到我,就會知道我不是要往巴士站牌的方向走。我猶豫了一下,試著要走在其他路人的前面,彷彿我跟他們是一夥的。我已經走到美髮沙龍正面的中間處了。此時,我聽見裏面的她大喊:「嘿!」

我拔腿就跑——跑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我不知道自己人在哪裏,看見亮著黃色燈光的空的士朝我的方向開過來時,我像個瘋子一樣要它停下。

我從後座跳進去,然後把身子壓低。這次我毫不遲疑地說:「西塔街。快,快,快。」(待續)◇
——摘自《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愛米粒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