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甚麼啊」,一個嫩聲嫩氣的聲音問。「那是枴杖,你太爺爺用的」。電話裏傳來媽媽和我那個從未見過面的侄孫的對話。甚麼時候,爸爸開始用枴杖了呢?我離開家才四年啊。

一天吃早飯,爸爸和我對面坐著,清晨的陽光射進來,把爸爸剛洗過的頭髮照的和一得閣墨汁一樣亮,我問,爸爸,你沒有白頭髮嗎?爸爸說沒有,一根也沒有。我到爸爸頭上扒拉個遍,真的沒找出一根白髮。那時,爸爸已經快六十歲。

媽媽說,老爸身體好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心寬。老爸當年在所謂的「支援邊疆」的「號召」下來到遼寧時,鎮上還沒有中學,爸爸創建了鎮上的第一個中學,而這個中學,在文革時成了老爸的監獄。這些爸爸和我們隻字未提,是媽媽和爸爸的老同事零星說起,故事才逐漸完整。

二叔有一次說,你爸當年誰也不告訴,就自己跑到遼寧去。他要是留在北京,工資是現在的好幾倍。我說,現在他自己也知道被騙了,我畢業的時候想去西藏,我爸不讓,說那是政府騙人的把戲。

爸爸出獄幾十年後,我又因為家裏的傳單和光碟進了共產黨的監獄。看到家裏不斷「來訪」的警察,我終於決定出國。

爸爸問,你出國後怎麼留在美國呢?我說申請政治庇護。一向心寬的爸爸一聽大驚失色,說那你就不能回國了!我說,我知道,可是我在國內,哪天再被它們弄進去,還是不能見面啊。那些天整天聽到老爸在自己的房間裏唉聲歎氣。

現在媽媽一直問我甚麼時候拿綠卡,入籍沒有,滿心盼著我入籍之後就可以回國。爸爸從來不問。在我離開家準備從北京登機的那天,我已經上了的士,爸爸拿著一個我常用的小資料夾追出來問,這個你不帶上嗎?我說,不帶了,你用吧。姐姐看著我們詫異的說,你們怎麼了,好像她不回來了似的。

那天打電話給侄子,侄子說他正在燉參雞湯,等燉好了給爺爺奶奶送去,還問我,老姑你想給我爺爺奶奶做甚麼告訴我,我做。

家裏人丁興旺,親情濃厚,實在沒有甚麼放心不下的,不過,我還是希望在父母都健在的時侯能夠回家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