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運與危險咬著不放,稍微鬆懈立刻大難臨頭!這樣的日子,我過了4,000多個……

出生時,我叫做金智惠;母親改嫁時,改名為樸敏英;為了隱藏身份,我又變成蔡美蘭、張順香,蔡尹希、樸順子。

李晛瑞,是我擁有的第七個、希望也是最後一個名字……

我出生在北韓惠山市,和中國隔著一條鴨綠江。由於父母都擁有絕佳的「出身成份」,因此我們家過得算是很優渥。

從小,我深信祖國是最偉大的!但漸漸地,越來越多事件打擊這根深柢固的想法,並讓我對隔江的中國充滿好奇心——那裏似乎不像是學校所說的「地獄」。

1997年,即將18歲的我決定偷渡去中國見識一下,但作夢也沒想到從此沒了回頭路,我竟變成了背叛祖國的脫北者……

日子開始充滿恐懼與焦慮,為了不被檢舉,我戴上厚厚的面具撒謊、防備周圍所有人;為了生存,我和黑幫、非法中介打交道,甚至被囚禁,還差點被強暴。開始適應自由後,新的難題是要把家人也接出來,於是另一次驚心動魄的大逃亡之旅,再度讓我陷入夢魘。

但我拒絕放棄,靠著勇氣、毅力與貴人們的愛,終於撐過來了。現在,請聽我大聲告訴每一個你,關於北韓的真面目、一路走來的心酸與煎熬,希望大家都能更關注此議題,並讓脫北者知道:世界上還有許多人的信念跟他們同在!

【序幕】

我被母親的哭聲吵醒。我的小弟弟敏鎬依然睡在身旁的地板上。我意識到的下一件事情,是父親衝進了房間,口中大喊:「起來啊!」他使勁拉我們的手臂,把我們拉站起來,然後把我們趕在一起後推著走出房間。母親站在他的背後尖叫。當時是黃昏,天色幾乎已暗。天空很明朗。敏鎬還沒睡醒,昏昏沉沉。到了大街上,我們回頭,看見黑漆漆的濃煙從我們家廚房的窗戶湧出來,深色的火舌舔舐著外牆。

我訝異地發現父親竟然又跑進了屋子裏。

一陣狂風發出奇怪的怒吼聲從我們的身旁吹過,吹進了屋內。我們聽見了「呼」的一聲。屋頂一邊的屋瓦塌陷了,一團宛如菊花般的亮橘色火球往天空升騰,照亮了街道。房子的一側陷入火海,柏油般的黑色濃煙從其它窗戶裏冒出來。

父親人呢?

鄰居忽然把我們團團圍住。有人潑了一桶水——彷彿這麼做就能撲滅火焰。接著聽見吱嘎聲以及木頭裂開的聲音,緊接著火焰就吞噬了整座屋頂。

我沒有哭泣,甚至忘記了呼吸。父親沒有從房子裏面出來。

雖然只經過了區區幾秒的時間,對我來說卻像經過了好幾分鐘。他忽然現身,朝著我們跑過來,不停地猛咳嗽。他被煙燻黑了,臉上的汗水閃閃發光。他兩邊的手臂下各夾了兩個扁扁的方形物體。

他腦子裏想的不是我們的財物。他救出了那些畫像(註: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畫像)。我當時十三歲,年紀已經大得足以了解父親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可能會招來怎麼樣的危險。

後來,母親跟我解釋發生了甚麼事。為了賄賂父親,幾個士兵給了他一大罐航空燃料。這個罐子放在廚房裏。廚房裏有一個鐵製的煉炭爐。煉炭是一種圓形的塊狀煤炭,北韓的家家戶戶都使用以煉炭作為燃料的爐子來取暖。母親當時正在把那些燃料倒進另外一個容器裏,沒想到手一滑,罐子掉了出去,撒濺到煤炭上,然後就爆出了火花。鄰居們一定都在猜想,出事時,她到底是在煮甚麼東西啊。

熊熊大火越燒越烈,整面牆都是火光。敏鎬開始大哭。我握著母親的手。父親小心翼翼地把畫像放下,接著把我們三個人抱住——我的雙親很少會在公共場合做出這麼親密的舉動。

我們靠在一起,看著自己的家在一波波的火光中燒燬、崩塌,鄰居大概都覺得我們很可憐吧。父親就這樣看著眼前的景像——他一臉骯髒,身上那套嶄新的人民服毀了。而過去,母親總是把家裏打點得很好,並對此感到相當自豪。她更費盡心思注重自己的穿著打扮。如今,她卻只能看著那些漂亮的碗盆跟衣物都付之一炬。

然而,最令我感到震驚的,是我的父母看起來居然不難過。我們住的地方是北韓常見的兩房式低矮平房,裏面有國家配給的傢私。回想起來,的確很難想像怎麼會有人懷念那種地方。但父母的反應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們一家四口平安無事地在一起——對他們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了解到我們幾乎可以不需要所有的東西——我們的住家,甚至我們的國家。但我們永遠都需要其他人,和家人的陪伴。

整條街上的人都看到父親救出了那些畫像,這種英雄式的行動會讓一個市民因而獲得公開的表揚。然而事後,情況卻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當時我們還不知道,其實已經有人在暗中監視著父親。◇

作者簡介

李晛瑞,1980年出生於北韓,身為軍人的父親因貪污罪名入獄,出獄後自殺身亡。1997年李晛瑞非法越過鴨綠江到了中國後被認為叛逃,便再也無法回到家鄉。2008年成功尋求政治庇護而到南韓首爾。從南韓外國語大學畢業的她,近幾年經常在國際舞台上演講,呼籲大眾關注人權問題及北韓的現況,為其他「脫北者」發聲,也幫助近親逃離北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