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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到邊疆壯遊的回程,坐上了一葉小船,便以水路歸回。 

我學過幾年渡船功夫,是因為母親家族的訓練,但不甚專精,因此覺得渡船先生的姿態很是了得,那是我第一次心安於水路之上,飄飄蕩蕩就過了時日。

渡船先生不太說話,大部份時間就是撐篙。我有時望著他,覺得他太過蒼老,不像個渡船夫,然而因為他行舟輕省,我不免好奇,時而猜猜他的歲數或家鄉,熟絡了之後,拉拉他的腿、扯扯他的鬚,他倒也沒有生氣。天上人間,他總是不太像食人間煙火的人。

靜默的旅程太長了,我會想起一些在陸上遇見的關卡,免不了長噓短嘆,有時會想,白天猛地變為黑夜,我的煩惱恰與繁星映照。

老者也不多言,有那麼一夜就從袋中拿出石子,投水的石噗通一聲,激起的水花濺到我的臉上,我沒有拂袖拭去……投石驚破水中天……,我在船尾找著了好些石子,自己玩起了丟石遊戲,愈丟愈感自己的癡愚,忍不住敖嘯幾聲,卻也瞥見老者的微笑,更覺他智慧。抬望的真實強過映照的虛幻,若不得不存在虛幻間度日,也要靜靜等待觳紋平的真相。不要埋怨石頭的驚擾錯像,石子雖是擾亂,也總提醒生活中的攪擾不過就是「噗通噗通」,唉啊,不過「普通普通」啊!

那一次,我忍不住謝意,用力對他大喊:「謝謝智者。」他也不作聲也不動作,聲音被夾岸高山吸了去又盪回來,足足回聲連月,可代我訴盡恩感。

有時候他不撐篙亦不搖櫓,就只是抓一本書讀上一天。這場景,看得我連連搖頭,幾次想叮嚀,又赧然作罷,他倒是察覺我的異狀,沒等我開口,便連連說著:「我知道,我知道。」然後以風向為例、星像為引,教我一些渡船時該有的功夫與認知,我得他借力使力的絕招,深感珍貴,便常自以駑鈍請教,惹得他不得不言,我好記下智者所言。

那時候,我覺得他比他手中的書更值得一讀再讀。

不長不短的時日,幾次彷若見得岸邊,卻是暈船不適的幻影,久了,便以為天地僅剩下我們了,不知歸程、不明終點的焦慮裹住了我。還好,朝陽升起的位置清清楚楚,這一次,兩個人同見彼岸,相視明瞭。

上岸的時候,還暈著,回頭想跟他揮手道別時,小船已經行去,但總覺那是空的一葉小舟,那麼,他是否上岸或曾上岸?我拾起岸邊小石向遠方水深之處擲去,以作告別,噗通一聲──普通一生,若他聽見,也會微笑的吧?

時過境遷,當高山變成大廈,叢林化為水泥,有一份化不開的感謝,群山知道、眾水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