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學時的美術課

話說一甲子以前,我還在台灣的高雄縣鳳山鎮唸小學,那是全台唯一的一所陸軍子弟小學。這座小學的原名是「誠正小學」,也就是現在的「高雄市鳳山區誠正國民學校」,她的前身是抗戰時期,孫立人將軍在貴州練兵(稅警總團)時,所辦的稅警總團子弟小學。民國三十六年,孫將軍率部屬抵達鳳山練兵,這子弟小學也在鳳山黃埔新村內復校(中學部的誠正中學,也就是日後縣立鳳山中學之前身),所以我們那雄壯的校歌中,有「創校黔山麓,繼起南海濱」的歌詞。我們的老師也都是由青年軍中一些投筆從戎的知識份子兼差教書,質素相當高。孫將軍升任陸軍總司令時,陸軍總部仍設在鳳山(現今之陸軍軍官軍校所在地),所以誠正小學就順理成章地有了個頗為響亮的校名──「陸軍總司令部附設誠正小學」。

說到老師們質素高,美術老師自也不例外,他好像是大陸上某美術學院學生投筆從戎的。班上有位毛姓的女同學,想是有繪畫的天賦,她在美術上的天份,比起我們同班的其他同學,要高出好一大截,很得這位美術老師的讚賞,在我已模糊的記憶中,她的水彩畫除了有美感之外,還有3D立體感,不到十二歲就有著超齡的畫功,所以她的作品經常被老師張貼在教室後方牆壁上作示範,羨煞了我們其他的眷村野孩子。

有時候美術老師會要我們到教室外寫生,能入畫的不外是那單調的幾排教室,與操場上的簡陋司令台,我們的教室原為日軍騎兵隊的馬房,因陋就簡地隔了間,將就湊合著當課堂用,「風景」實在不佳。美術老師後來鼓勵我們周日例假時到校外找題材寫生,隨興畫它一張。我小時候好勝心強,不記得在哪兒看到「有為者亦若是」這句話,一心也想要畫幅像樣的風景水彩畫,也希望被老師相中,張貼在教室牆壁上。

鳳山鎮有一個日據時代就已成立的「鳳山熱帶園藝試驗所」,園內種的滿是奇花異卉,還有一座休憩的涼亭,喜愛種花的父親常帶著我們全家去觀賞。這個園藝試驗所的大部份庭園當時是對外開放的,免費任民眾自由出入,離我們居住的黃埔新村大約是半小時單車程,在鳳山去大貝湖(今之澄清湖)的路上,所以當老師鼓勵我們去校外找題材寫生時,我立刻就想到那園藝試驗所的花園中,一定是遍地的「題材」。

一個周日清晨,我興致勃勃地把畫具放進車把上的掛籃裏,在薄霧中騎著鐵馬上路,一整個上午就消磨在園藝試驗所的涼亭中,絞盡腦汁地在逐漸散去的朦朧中,畫了一幅自以為「一鳴驚人」的水彩風景畫,現在回想起來,那張畫大致應了白居易的詞「花非花,霧非霧……」。回到家裏,剛從台北駐地返家度周末的父親,定睛仔細地瞧了半分鐘,然後含蓄的告訴我,「看得出你的用心,但還是別把繪畫當作你將來的職業吧。」這句話大概相當於「你沒那繪畫的天分!」

一甲子的光陰就這麼匆匆而逝,一如父親當年的預言,我沒有成為畫家,在與藝術毫不相干的電機工程領域中混了一輩子,自得其樂地浸淫在「0」與「1」的邏輯世界裏與電腦為伍(說穿了,數碼電腦的設計,不過就是一大堆「0」與「1」的排列組合而已),壓根兒就沒想到繪畫這件事。

其實在我的遺傳基因中,好像還是有那麼一丁點兒與繪畫有關的,我的姨外婆彭范新瓊,就是在民國初年「勤工儉學」的留學浪潮中,飄洋過海去法國習畫的留學生之一。與她同時期的習畫同學中,不乏一些日後知名的中國畫家,如徐悲鴻、蔣碧薇等。姨外婆的藝術家因子好像沒遺傳給她兒子(我的表舅)。不過你也不必替我這表舅操心,他日後習醫,就是那位在台灣醫界有不小名氣的彭芳谷醫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