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的大雨中,雷電中,我很容易想起蜀國的森林。

是的,那是遙遠的,我原來近於神聖的一種生命。

我看見山上幽幽的松林,一大片一大片的,其中有極為青春的長草,草裏藏著稻米般的野穗,也許還有藍色的細小的不知名的野花,然而在這盈眼的青中卻看不見,只這一片的松林之下,還奔騰著茫茫的洪水,而我知道它們大多數時是清流。

我喜歡蜀國的森林在沒有風的時候,那蜀國的森林,在諸天底下,似乎會發出一種薰人的醉意,而我能把這醉意吸入心去,於是我沒有思維、閉上眼睛,卻感受到一股微涼的野風在我的肌膚上遊走,也有人把它叫做「南風」;我更在這沒有思維間,聽到她幽寂中最是麗音的一種天籟,突然在這萬綠的空曠中響起不知從哪裏來的太古、原始、我們肉眼看不見的天鳥的幽鳴,劃然的驚動山谷,此時蜀國的森林幾乎還顫動了一下。

而只有秋天,好像是,蜀國的森林,她浮游著一種幽緲的天氣,而且有一種不勝單衫的寒冷,聽說她的深處也有北方常見的棕色的野栗子,個兒不大,我沒有見過,倒是森林深處,青山的高處,隱約傳來的有兒童們的歌聲,但他們是那樣的隱約、縹緲──所以「幽幽南山」。

我或還是記得,當諸天的星辰在夜晚俯看人間的時候,蜀國的森林從內到外滿是快樂的蟲聲,那森林中起伏著夏風——是的,那宛若日本富士山或浮世繪風情的夏風,乾淨、雋永的聲浪,而奇觀卻出現了,蜀國的森林中升上無數的明滅閃耀的小燈籠,那不是西方的精靈們出來遊行赴會,而是無數的螢火蟲,我看它們到處都是,至少在我的小學時代還常看見這種奇景。

我有時煩悶,我打坐入定,我的神識似來到那蜀國的森林,我遇見了有光環的五色鳥,牠與我一同在森林的夜間飛行,我更想像自己化為鳳或者是凰,渾身金衣,火焰的翅膀搧動著流水般的光明,在蜀國森林的深處一舉沖天而去了。而有時是在夢裏,我來到她蜀國的森林某一無人的杳區,我近乎真實的,在眾多如鬱金香狀的金色寶花的擁擠下,觀賞著一朵如意樣的靈芝,我卻知道自己是在夢中。

蜀國的森林,我知道還有寂寞的神道碑,上面有仙鶴舞蹈似的篆文,我過路的時候,愛爬上那石黿的背上對諸天吶喊、仰望,那時我是年幼的,也是青春的,可是就沒有甚麼人教我以青衣小童,持笛曼吹,以召上元天官的幸遊。

我的神識長往蜀國的森林,我或者要在一個月光下,遊曳在那森林底下的清流,而在遠方雷電低沉的憤怒的大吼中,猛然的一翻身,躍出了冰涼的水面——啊哈!我原是一條巨大的青魚呢!而只有在這雷電的夜晚,才照出我青甲內烏金色的高傲的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