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裏,曾有一個深冬的夜晚,祖父祖母和小叔在灶下做過冬的豆腐乾。金紅的木材的火光照著木頭老老的堂屋,我在灶火前手舞足蹈地說話,唱歌!像一個抱著漁鼓的鄉村藝人,今夜歇息在他們家裏。誇耀著我沿途的稀奇見聞,我熱切地期待著吃到新出鍋的豆腐花,在堂屋裏蹦著跳著,像一隻快活的多舌鸚鵡那樣推著白石磨的橫桿。當木頭鍋蓋下的黃豆漸漸蒸熟的時刻,我雙手纏在溫暖的木頭推桿上,睡熟了。小小的身子吊在磨桿上,彷彿一隻扇墜。有一瞬間,我盡力地睜開眼,瞥見爐膛裏金紅色的火焰,草灰燃燒時像金子鑄造的一樣,黃豆蒸熟的香味,窗外的白霧濡濕我的睡夢,一切都胖胖的,香軟。我舉著發僵的腳步,像一隻很不靈活的小木偶,向著廂房的木床摸過去。 

睡到午夜的時候,小叔搖醒我,輕聲地說,醒來吃豆腐花啦!我從溫暖的棉被裏伸出兩隻手,小叔將裝滿了豆腐花的蘭花粗瓷碗擱在我的手裏捧著,我軟綿綿的爪子握著一隻白磁調羹,豆腐花潔白得像煮熱了的秋霧。灑著粗顆的紅砂糖,我舀了一口放到嘴巴裏,懵懂地張開牙,甜蜜的豆腐花,稠厚的豆腥氣,我只來得及吃了一調羹,臉伏在棉被上,依舊睡著了。睡眠如溫柔的菊花扇子在風中搖晃,我心滿意足得像一隻住在旅店的貓。 

那些冬夜裏蒼蒼的風啊,那麼純淨,風裏沒有人正在路過,沒有橘子正在變老,沒有河水正在流淌。平原靜止,風從蒼莽的遠方吹來,滿載著那些我曾經生活曾經死亡過的地方的氣息,枯萎的花朵和永遠遺忘了的愛人的記憶,來到我的窗前。眼前恍惚晃動著一汪湖水,秋天的月光下寧靜的白湖。沒有岸,清明的月光下白茫茫的銀色的水,淺處有一蓬一蓬白色的蘆葦,月光下一行黑色的大雁,牠們歇息在蘆葦桿上。守夜的那隻大雁,牠在半夜的清寒中,抬起頸,孤獨地看著天空。那個秋季,在一本故事書上讀到了一隻秋天的大雁,牠跟著夥伴們一起向南飛。在夜晚,牠們停在一個湖面上,這隻守夜的大雁被獵人開槍打死了,牠死在銀寒的月光下,牠的血在白色的湖面上流淌,靜靜的流淌——讀的那一剎,我的心尖銳的一疼,那隻大雁,曾經就是我呀! 

深秋過後的平原上,陽光普照,我走過枯草覆蓋的田埂,水田睡著了。冬天裏特有的色澤金黃,光線潤澤的陽光,照耀遠遠近近的煙樹、麥田、炊煙裊繞的村莊。草木燃燒時的氣息在陽光裏彷彿夢魘般迷醉,我伏下身,躺在枯黃的老去了的草地上,陽光溫柔地撫摸,綠茸茸的麥子正生長著,而我已在哀傷地老去。我心裏充滿了情真意切的思念,我思念小男孩匹諾喬。他住在一個遙遠的地方,那裏的每一間小房子都如一隻橙色的橘子,在屋頂上開著小窗。鬱鬱蔥蔥的大森林裏,小圓石頭鋪成的街道穿過點燈的洋蔥頂紅房子,我親愛的長鼻子木偶,心地善良愛撒謊的小男孩,為了藍色仙女常常落淚的小男孩。我們隔著時光和永不能抵達的洲域,永遠相愛,彼此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