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面紙輕揩眼睛。深吸一口氣。現在再吸一口。「好了,」我說,在平靜的邊緣搖搖晃晃,「你說你有事要討論。」

他從皮製公事包裏抽出第二份馬尼拉檔案夾,放在我眼前的桌上。「伊莉莎白對你有不同的打算。」

他打開檔案夾,遞給我一張泛黃的筆記本紙。我瞪著它看。馬賽克般的折痕告訴我,它曾經被緊緊揉成了小球。「這是甚麼?」

「願望清單,」他告訴我,「你的願望清單。」

我花了幾秒鐘才認出這確實是我的筆跡。我十四歲的花俏字跡。看來我是寫了一張願望清單沒錯,雖然早已不復記憶。在某些目標旁邊,我看到母親的手寫評語。

我面帶笑容,把清單推回去給他。「是很可愛沒錯,這東西是你從哪裏弄來的?」

「伊莉莎白,多年以來她都留在身邊。」

我把頭一偏。「那又……怎樣?難道她要留我的舊願望清單給我當遺產?是這樣嗎?」

米達先生毫無笑容。「唔,算是吧。」

「到底怎麼回事?」

他把椅子滑得更靠近我一點。「好吧,情況是這樣的。伊莉莎白好多年前把這張清單從垃圾桶裏撈出來。這麼多年下來,每次只要你完成一項目標,她就會把它劃掉。」他指著學法文。「看到了吧?」

母親用條線劃穿了那項目標,在旁邊寫了Tres Bien!。

「可是清單上有十個目標還沒完成。」

「哎唷,這些目標跟我目前的目標完全不同。」

他搖搖頭。「你母親認為,即使到了今天,這些目標還是有效力的。」

我拉長了臉,想到她對我的認識還不夠深,心裏便湧起一陣刺痛。「唔,她弄錯了。」

「她希望你完成這份清單。」

我下巴一掉。「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我對著他甩動那張清單。「這是我二十年前寫的耶!我是很想實現母親的心願,可是把這些事情當成目標就是不可能!」

他像交通警察般地伸出雙手。「哎,我只是傳聲筒。」

我深吸一口氣並點點頭。「抱歉。」我往後沉入椅子,搓搓額頭。「她到底在想甚麼啊?」

米達先生翻動檔案,拿出一隻淡粉紅信封。我馬上認出來了。那是她最愛的Crane牌文具用品。「伊莉莎白寫了封信給你,要我大聲朗讀給你聽。不要問我為甚麼不乾脆把信給你。是她堅持要我大聲朗讀的。」他給我一抹自作聰明的笑容。「你識字吧?」

我忍住不笑。「欸,我完全搞不懂母親到底在想甚麼。在今天之前,如果她要你大聲朗讀給我聽,我會說那一定有理由。可是到了今天,以前的規則全都不適用了。」

「我猜現在的狀況跟過去一樣,她有她的理由。」

聽到撕開信封的聲音,我的心跳跟著加快。我硬逼自己往後貼著椅子坐,在腿上交疊雙手。

米達把眼鏡架在鼻子上,清清喉嚨。

「『親愛的布芮特,

一開始,我要先說,我為你過去四個月必須承受的一切,感到萬分遺憾。你是我的支柱、我的靈魂,我要謝謝你。我還不想離開你。我們本來還有那麼多生活要過、那麼多愛要分享,不是嗎?可是你很堅強,你可以承受,甚至會越來越茁壯,雖然你現在不會相信我的話。我知道你今天很悲傷,就讓你稍微沉浸在悲傷裏一下。

我真希望我也在場,幫你度過這段哀傷的時光。我想把你抓進我的懷裏,緊緊摟住,直到你喘不過氣,就像你小時候那樣。也許我會帶你去吃頓中飯,我們會在德雷克飯店找張舒適的桌子,我會花整個下午傾聽你的恐懼跟憂傷,一面撫搓你的手臂,讓你知道我對你的痛苦感同身受。』」

米達的聲音帶點感情,他朝我看來。「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他抓住我的手臂掐了掐之後才繼續唸。

「『你哥哥今天得到了他們的那份遺產,你卻沒有,你一定非常困惑。公司最高的職位給了凱瑟琳,我只能想像你會有多生氣。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而我做的一切都是以你的最大利益為考慮。』」

米達對我微笑。「你母親很愛你。」

「我知道。」我低聲說,用手摀住顫抖的下巴。

「『將近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我正要倒空你那個飛越比佛利圖案的垃圾桶時,發現了這團揉皺的紙張。想當然,我這麼愛管閒事的人不會放過它。你可以想像,當我把紙團攤開,發現你寫了願望清單時,我有多麼開心。我不確定你為甚麼把它扔掉,因為我覺得這份清單還蠻不錯的。那天晚上我就跟你問起這張清單的事,你記得嗎?』」

「不記得。」我大聲說道。

「『你跟我說,笨蛋才會有夢想。你說你不相信夢想。我認為這件事跟你的父親有關。他原本應該在那天下午來帶你出門逛逛,可是他爽約沒來。』」

痛苦揪住我的心一扭,把它慘兮兮地糾成了羞愧跟怒氣的結。我咬住下唇,緊閉雙眼。父親放了我多少次鴿子?我都數不清了。在最初十幾次過後,我早該學到教訓的,可是我太容易上當,竟然相信查理斯‧波林格;以為就像神秘的聖誕老人那樣,只要我全心相信,父親就一定會出現。

「『你的人生目標深深打動了我。有些很滑稽,比方說第七項。其它相當嚴肅而且慈悲為懷,比方說第十二項:幫助窮人。你向來很樂於付出,布芮特,是你敏感又體貼。現在看到你有那麼多人生目標還沒達成,我覺得很心痛。』」

「母親,我不想要這些目標,我已經變了。」

「『你當然已經變了。』」米達讀道。

我一把搶走他手中的信。「她真的那樣說嗎?」

他指著那行字。「這邊。」

我手臂汗毛直豎。「好怪,繼續吧。」

「『你當然已經變了,可是親愛的,我怕你已經捨棄了自己真正的抱負。到了今天,你還有任何目標嗎?』」

「當然有,」我邊說邊絞盡腦汁想要提出一項,「今天之前,我本來希望能經營波林格化妝品公司的。」

「『那個事業從來就不適合你。』」

米達先生趕在我伸手去抓信紙以前,就指出了那行字。

「噢,我的天啊,感覺就像她在聽我講話。」

「也許這就是她希望我大聲唸出來的原因,這樣你們可以有點對話。」(待續)◇

——節錄自《生命清單》/悅知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