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高中以前身上穿的,從裏到外,上上下下無一不是出自母親手中。真是「慈母手中線,頑童身上衣」。少年時我個子長得很快,一條褲子穿上沒幾個月,就嫌短了,母親就會用零碎的布料接上一段褲腳。記得我上初中三年級那年,有一回母親在為我的褲子接褲腳時,實在找不到顏色相同的布料,就用了一段不同顏色的布接了段褲腳。不料,我怕同學們見了會笑話,堅決不穿,還把褲子摔在地上,氣得母親差點哭了出來。後來虧得常接濟家裏的堂房大姐姚根娣找來一塊顏色相近的布,重新接了一段,我這才穿上去學校。 

實際上,從我會走路起,直到上高中之前,我穿的衣服很少有沒打過補丁的,褲子也很少沒有接過褲腳的,也很少有過為此跟母親不愉快。可那一回不知是怎麼了,是真的因為顏色差別太懸殊,怕同學笑話?還是因為初中三年級了,再穿接了褲腳的褲子上學怕丟面子?

反正,我那無知的虛榮心,是深深地傷害了母親的。打那以後母親就再也沒給我的褲子接過褲腳,短了,不能穿了就給弟弟穿,再為我去買條新的。當我穿上新買的褲子而興高采烈的時候,無知的我怎麼會明白,那條褲子將奪去母親口中多少食糧,要讓母親在燈下多熬幾個夜晚。接下來的高中三年,母親更是絞盡腦汁,費盡心思,盡量不讓我再穿打補丁的衣服。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她看著我穿戴整齊地步出家門,和同學一起有說有笑地上學,臉上會綻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背後,卻又深藏著多少辛酸甘苦啊!

父藝精湛不為財 忙裏忙外結善緣

就和民立路200弄的絕大部份人,記得母親幾乎為所有姑娘和孩子們做過女紅一樣,弄堂裏的所有鄰居也不會忘記,父親也幾乎為這裏的每一個人家修過傢私、門窗,或做過桌椅、廚櫃。尤其是春、夏、秋三季裏的晴好天氣時,父親總是把一個簡易的工作台放到後門口的弄堂裏,在夕陽下,又是鋸、又是刨,忙得不亦樂乎,有時還要拉上個電燈,晚上連軸轉。

我和弟弟時常上去幫個手,但奇怪的是我怎麼也弄不像樣,可弟弟卻幹得有板有眼,鋸子拉起來幾乎能不走線,父親總誇他有手藝人的本性。父親手裏出的活是絕對不用鐵釘的,全是古老工藝,榫頭加骨膠。那榫頭(卯眼)和榫子必須緊密配合絲毫不差,再加上傳統的骨膠,那樣一來,傢私零部件的集合點雖不用鐵釘之類的加以緊固,但使用起來仍然結實、牢固,且外表格外美觀,絕無釘眼之類的瑕疵。可惜這樣的技藝現在恐怕已經失傳,每念於此,我多麼想讓父親再多活幾年,讓我或者弟弟多學上幾招啊。

鄰居顏家準備娶新媳婦大喜的那年,父親應邀為他們家新做一張古老樣式的八仙桌。僅僅桌沿下的四對拐襯,就足足花了他近十個晚上的時間。他先是畫好拐襯圖樣,然後下料。圖案是一種叫「吉祥如意鉤」的老樣式,許多鏤空部份必須用刻刀去雕刻出來,然後再拼接起來,最後用榫頭工藝加固到八仙桌桌沿的拐角上。(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