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每人每月憑票僅僅供應幾兩肉、幾兩油,有次我問她:「那麼擁擠,妳能站穩嗎?跌倒怎麼辦?」她淡淡一笑說:不礙事,別人看見她是小腳,也就不會十分用力地擠她!幾十年後的今天我不禁要問自己:「當時我信了嗎?我是真信了?還是自己想偷懶,多睡點覺?」反正那時排隊買菜的事幾乎是母親一人包下了,我們兄弟倆沒排過幾次隊。如今回想起來,真是悔恨不已,我多麼想能夠再替母親去排上幾次隊啊! 

到了1961年,糧食的虧空越來越大。每個月的定量,幾乎只能吃二十來天。有將近十天必須要用瓜菜、雜糧代替。弄堂裏不少人因營養不良,患上了浮腫病,父親也因長期勞累加上營養不良,導致肝臟腫大,繼而影響了聽力,半聾了。母親的腳面出現了腫脹。每天僅吃那麼一點點東西,又要操持家務,又要盤算著怎麼才能不讓全家挨餓,真叫她操碎了心!母親以她偉大的母愛天性,承擔起了支撐全家的重擔。她開始夜以繼日地為親朋好友裁剪縫紉。

那時節每人每年的用布也是定量的,那點「布票」買了被面,就別想再買衣服了。於是大部份人開始自己買布料,找人裁剪。因為只要裁剪得當,精打細算一件外套布料或許能拼裁出一條褲衩。母親給人裁剪時,總是前思後想,比比劃劃,盡量省下一點布料,哪怕多做成一個假領子(中國上海50年代末60年代初特有的衣物品種。用一點點布料做一個襯衫的領子,再加上二條背帶,可以戴在脖子上,外面穿上外套。外表看了就像是裏面有一件襯衫,實質上是一個假領子代替了襯衣)。

除非在裁剪之外還要縫製衣服,母親對那些單純找她裁裁剪剪的人是從不收錢的,所以找她裁剪的人總是很多。他們也不好意思讓母親白幹,有時送上個一斤、半斤糧票,有時帶來一點餅乾、小蛋糕之類的點心。

那對我們這個嚴重缺糧的家庭來說,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母親對於別人給予的點滴幫助會始終記在心裏,侍機回報。她常常告誡我們:「要懂得知恩圖報,哪怕別人給了你一丁點兒小小的幫助,也要記在心裏,有機會就要盡全力回報人家。」

逢年過節家裏偶爾包個水餃、餛飩甚麼的,她總是要我們先給左鄰右舍送上一點,然後自己再吃。有家姓陸的鄰居,家裏有七個孩子,最大的和我差兩歲,最小的還沒有斷奶,糧荒比我們家還要嚴重。母親有時就把他們家小孩叫來,把我們少得可憐的點心、飯菜分一點給他們充飢。可惜,那時的我,還不理解她的舉動。看著被分去的點心感到可惜,有時還會背地裏生悶氣。

記得有年冬季的一天,我看到她把兩張整斤的糧票和幾塊錢給了一個上門乞討的老大爺。老大爺千恩萬謝地走了,我卻生氣了,衝著她埋怨了起來:「自己還吃不飽呢,充甚麼好人哪?他們應該由政府管,你管得了那麼多嗎?」她朝我笑了笑,淡淡地說了句:「比起他來,我們不強多了嗎?」親朋好友、隔壁鄰居不管是誰,只要有事找上門來,她一準答應。她願意以自己的一點綿薄之力,去幫助任何人。

和我同年齡的鄰居一定清楚地記得,在那個年月裏,母親幾乎為整個弄堂裏的所有姑娘和孩子們都做過針線活。小到襯衣、襯褲,大到姑娘們出嫁的大紅棉襖。

我曾親眼看著她為鄰居顏家新媳婦淑貞縫製嫁衣。大紅織錦緞的面料,烏絨滾邊,那盤龍狀的紐扣每一對都要花上半天時間去盤結,再花個把小時用細密針腳釘上去。衣服完工,穿在身上,門襟一排六對盤龍扣,顯得耀眼奪目,分外豔麗,讓人稱羨不已。(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