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四啥都知道:「過去勞教拿鐵鍬叮光的,挖地溝,鋪路,穿著紅馬甲,一群一群的。要不就是下大地,起早貪黑的幹,嗨,改造唄。」  

「後來好了,後來看不見他們出來了,住的也好了,都在裏面幹活兒,都享福了。」 

「法輪功?」曹老四聽說過,「是有『法輪兒』,不過他們來了可不遭罪。不像刑事犯兒,他們也就是上上課,學習學習。」

張良在二所門口下了車,兩座舊樓已經完全變了樣兒。 

不止一次的抹過灰泥,粉刷過、油漆過,舊樓煥然一新,顯得非常乾淨,已經看不出往日的任何痕跡。 

有那麼一瞬間,張良感到對這裏的記憶也模模糊糊的了,就好像磁盤被消磁了一樣,恍如隔世,難道這裏就是四年前他幹「鬼活兒」做墓碑的地方嗎? 

圍牆大約有七、八米高,上面纏繞著閃亮的鐵刺藜,圍牆的四個角新建了高高的崗樓,還沒竣工呢,腳手架上有幾個工人在爬上爬下的忙乎。 

變成監獄就要配備崗樓、由武警把守了,但據說裏面管犯人的還是勞教所的那幫警察,仍舊歸司法廳管轄,現在他們正在輪流接受培訓,要不了多久就要上崗了。 

起風了,風從教養院上空滾過,飛奔過來,搖動了一切能搖動的。還沒發黃的樹葉被強行從大樹上撕扯下來,那些細小的野草,被秋風捎的有些發黃卻很堅韌的抓著下面的泥土,抖動著。 

稻浪翻滾,一波一波像大海的波濤層層湧動,但不會像海浪那樣升騰爆發,只是平地翻滾湧動,一陣風過,葉子翻著個,又一陣攢動的聚集,然後散開,隨風翻滾,醞釀著,集聚著,又散開…… 

風停的時候,那些細小的野草,仍舊發出沙沙的聲響,瑟瑟顫慄著。

曹老四帶張良去探訪了幾處馬三家教養院各大隊的舊址。 

當年張良曾經從窗口遙望過的那些頹垣殘壁,走近了其實是荒野中的幾處平房,從殘留的一些痕跡中,隱約能看出是某大隊的舊址。

「現在都是加工雞翼的黑工廠了。」曹老四說,「已經承包給當地農民了,有的在裏面養鴨子養鵝。」 

有一處蘇式的尖頂紅磚瓦房,門頭上有一顆五角星和「一大隊」三個紅字,這是早期勞教所舊址中保留最完好的一座了,門廊的黑板上,留有幾十年前粉刷的報頭:「做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後面幾個字已模糊不清,黑板中間,是粉筆寫的工廠宣傳口號:「質量是企業的靈魂」 。

舊址的崗樓上有很大的蜂窩,還有幾個鳥巢,監舍的窗子釘著稀疏的鐵柵欄,殘破的封條隨風抖動,屋邊牆角長了很多野草,野草一直長上了房頂。 

從鐵柵欄向筒道裏望去,地上全是灰,陳年的厚厚的灰。

到一所三大隊的時候,天暗了下來,灰色的監舍大樓顯得非常安靜。張良望著它,人生中最漫長的兩個冬天他就是在這裏度過的。 

天很快就黑了,曹老四說,「走吧,裏面沒人了,人都放了。」 

黑暗中撲拉撲拉的響,一群黑翅膀飛過,「呀」一聲怪叫,是烏鴉。 

坐在曹老四的車上,回去的這條路,張良還是感到很漫長……(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