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宋元嘉十六年,三隻鳳鳥降臨在金陵永昌里,招引來大群鳥類,呈現出百鳥朝鳳的殊勝景象,亦展示了南國煙雨的繁華風流。此後,永昌里更名鳳凰里,金陵的保寧寺後山又築起了紀念神蹟的高台,名曰「鳳凰台」。

三百年後,金陵王氣黯然收。曾為孫吳、東晉、南朝等六朝古都的南京,先後更替了建業、建鄴、健康之名,霸業成空,但煙花盛放,退居為安逸的江南名城。它在唐朝叫金陵,回顧它作為帝都時擲地有聲的名號,此時的它,更像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帝王陵園,供後世文人登高而賦,神遊古今。

天寶年間,大唐最浪漫的詩人李白路過金陵,登上昔日秀麗的鳳凰台。此時物換星移,人事代謝,山川滿目再不見故國的盛世景觀,只有江水不改舊時波,千百年來東流不盡。時空的滄桑與歷史的厚重感又一次激發詩仙飄逸的詩興,青蓮居士展山為宣,蘸江為墨,將心中壯思演繹成他一生中為數不多的一篇七言律詩,一首流芳百世的絕唱——《登金陵鳳凰台》:

「鳳凰台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台閣高築見證一代王朝由盛而衰的過程,自身卻也隨著帝業的消逝逐漸荒蕪,僅剩一截斷壁,殘存著有鳳來儀的記憶。魏晉南北朝,那個分裂動盪又英雄輩出的時代,一去不返,深宮池苑的花草、風流人物的衣冠,皆消逝在歷史匆匆的腳步間,昨日的無限風光變成憑弔的明滅山水。但李白並不是一味沉湎於歷史長河,而是由古及今,把目光拉回到現實。從六朝的古都放眼大唐的長安,無奈浮雲蔽日,長安在天空的盡頭化成一個模糊的剪影,只留詩人在遠方觸景生愁。

有人說,這首詩創作於李白被玄宗「賜金還山」之後,他受到朝廷小人排擠,不得已離開長安,懷著憤懣之感南遊金陵。大凡物不平則鳴,李白看到金陵繁華褪盡的模樣,想到京城尚有官宦禍亂朝綱,即使今時長安還是維繫著表面的昌平和樂,君臣若不思進取,誰又知它日是怎樣的景像?因此他在尾聯二句,從景到思,抒發了憂國傷時的情懷。

除卻意旨,這首詩的寫作手法也歷來為人稱道。唐人作格律詩,通常講究「避同」,即在一首詩中避免使用重複的字。而這首詩起句便兩次出現「鳳凰」一詞,第二句又出現「鳳」字,同一意象三次出現。然整首詩讀下來,絲毫不覺繁冗拖沓,反而有種一唱三嘆、蕩氣迴腸之感,更顯奇崛。《典論‧論文》認為:「文以氣為主。」黛玉教香菱作詩時也談道:「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作『不以詞害意』。」鳳凰一詩,從古到今,飽覽四海,一氣貫之,渾厚而充沛;即使用詞有重疊,依舊不覺枯燥平淡。

圖片來源: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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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雖是詩仙,此律詩的做法卻非首創,之前的《黃鶴樓》更將這種寫法發揮得淋漓盡致: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雖說作者崔顥有才無行,他的名作《黃鶴樓》卻是骨氣洞達,自然宏大,《滄浪詩話》將之推為唐人七言律詩的第一。《唐才子傳》記載崔顥在武昌遊歷時,登黃鶴樓,感慨賦詩。後來李白也乘興登上這座天下名樓,本欲題詩一首,卻先看到牆壁上渾然天成的崔詩,大為折服,感慨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竟擱筆而去,不留一字。後有好事人感慨於此,在黃鶴樓的東側,修建「擱筆亭」一座,以志其事。

都說眾口鑠金,故事在幾百年的口耳相傳中,漸漸掩蓋了最初的模樣,被人添油加醋演繹成一段真偽難辨的戲劇化情節。人們說,李白讀過崔顥的《黃鶴樓》,有心與之較量詩藝的高下,模仿其寫作形式作詩,終於吟成《登金陵鳳凰台》,與其平分秋色才肯罷休。的確,在此之前李白還作《鸚鵡洲》一首,寫法與崔詩更是相近,似乎印證了這種觀點:

「鸚鵡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

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

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

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這場文壇裏悄無聲息的爭鬥還吸引了方外的老禪僧,就此事作一佛偈:「一拳搥碎黃鶴樓,一腳踢翻鸚鵡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有了第三方插手,事件變得越發複雜,大家都津津樂道詩仙與一位實力較弱的文人爭勝的故事,忽視了這些詩作本身承載的歷史思索與文化內涵。

我卻以為,以俠骨仙風自我定位的李白,斷不會為了空虛的名聲去題詩競技。李白一生多次登覽黃鶴樓,和友人在樓上也留下許多傳說,留下數篇詩作,其藝術成就本與崔詩各領風騷。他與黃鶴樓有著絲絲縷縷的牽繫,在他讀到崔詩時,是真心讚歎他的新奇手法和深遠立意,擱筆而去反倒凸顯出謫仙的坦蕩磊落和虛心豁達。崔詩在他心中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在寫作中便不自覺借用前人高妙的手法,融入自己的詩句中,不是生搬硬套,而是發揚了自己的特色,使作品更為精美。以李白的傳奇故事和生活閱歷,完全不必去妒忌一個身世與才學都無法相提並論的詩人,況且青蓮待人,不以名利相交,只重真心。所以在《唐才子傳》中,辛文房為崔顥作傳,提到了李白罷詩的事跡,卻沒有說他的後續作品是爭強好勝的模仿之作。因在作者心中,《黃鶴樓》與《登金陵鳳凰台》無所謂高下,同為盛唐登臨懷古詩的雙璧。

自古山川文人,相互倚重。文人見山川湖澤而傾心作詩,山澤又因文人詩作而名垂千古,意蘊更趨濃厚。鳳凰台雖然已隨歷史荒廢,卻因李白的吟詠永遠鮮活於後人的精神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