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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越人沉醉於揚眉吐氣的喜悅時,當越王向范蠡許諾「與子分國」時,那位曾以「一癡一醒」為鄉鄰所不齒的楚客,又做了一件讓人看似瘋傻的舉動。范蠡在越國國力鼎盛之時,拒絕一切高官厚祿,功成身退。

范蠡苦心經營二十餘年,把人生最寶貴的時光用於復興越國,此時他華髮漸生,為何超然避世,甘願捨棄應得的富貴?

再看他臨行前,還向老友文種留書一封,勸他辭官。他說越王為人只可共患難,不可共安樂,並告誡他:「蜚(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范蠡了解自身,也了解越王、吳王、文種,故而從結交文種、忍辱事吳、翩然歸隱,再到勸善好友,他早年助越成就的一番霸業,離不開他對「人」的把握。

在退隱這件事上,他了解越王為人,故選擇全身而退;他了解文種為人,故勸他放下名利。同時,他亦深諳「水滿則溢,月盈則虧」之道,他在越國居功至偉,甚至是功高難賞。他自認在輔佐越王、建功立業的事情上,人生運勢極盛,再發展下去或恐是由盛而衰。既然他本非貪戀權位之人,既然功德圓滿,為何讓自己為功名束縛?

一柄寶劍,冰冷了一代忠臣的熱血,文種終因功高震主遭勾踐猜忌,含恨而終。一葉輕舟,承載著一名隱士的逍遙,范蠡攜帶家眷浮泛於五湖風煙,再次開闢新的人生。此後,越國不再有范蠡之名,齊海畔卻多了一位自名「鴟夷子皮」的平民。

鴟夷子皮,簡單地說就是「酒囊皮子」,用時可以盛酒,不用時可折疊收好,隨身攜帶。范蠡更名,沿襲本名生活器具的特點,又暗含能伸能屈的深意。

他與家人在齊地安家,無所依傍,首先面臨的就是生存問題。史書記載,范蠡父子「耕於海畔,苦身戮力」,很快積累千萬財富。何也?他曾說:「計然之策,當初越王才用了一半就可興國,現在我就把它用在持家上吧。」

計然的妙計,於君可富國強兵,於人可積聚萬金。原來,他致富的秘訣源出計然七策,他將老師計然傳授的經濟理念用於家族經營,遵循商道法則,故而成功實現從謀士到富商的轉型。

從鴟夷子皮到陶地朱公

范蠡做事,素來不畏勞苦,親力親為,同時也產生了強大的凝聚力,感染身邊人。二十年前,他力主忍辱復國,君臣同心,用經濟復興國家;二十年後,他自力更生,父子同心,用經濟再次振興家庭。天道酬勤,這也是范蠡一生多次獲得成功的原因。

發家致富的范蠡再次引起齊王的注意,齊王聞其賢,欲召他為相。命運似乎總是垂青范蠡,無論身居何處,也無論以何種身份生活,范蠡總會受到國君的重用。他卻發出這樣的感慨:「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

他認為,在家有千金財富,在朝官至卿相,這是平民百姓能達到的極致了。他此時辭齊王,與辭越王相仿,他在國中名聲漸盛,對君主或許會成為威脅,對自己也有盛極而衰的顧慮。因此他歸還相印,婉拒齊王的美意。之後,他散盡家業,分給親友,帶著家人和必需的財物潛行而去。

范蠡辭官散財,再次把自己的所有拋在身後,不惜以年邁之身,再次復興范氏家族。這一次,他選擇了陶地(今山東菏澤),並改名「陶朱公」。遷居陶地,看似隨遇而安,卻是他有意選擇:此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為生可以致富矣。陶地土地肥沃,物產豐富,為商人提供良好的物質基礎和生活環境;其次,陶擁有強大的交通優勢,方便與各諸侯國車旅往來。陶地周邊,皆是春秋時期的富強國家,如東邊的齊國盛產布帛、海產,北邊的趙國多棗、栗,南方的鄒國、魯國盛產桑麻,這些都是范蠡可資利用的貨源。

「廢居,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是後人總結的范蠡致富的經驗。他做生意,買進賣出都等待最佳時機,並且提倡薄利多銷的原則,只收取一成利潤。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范蠡經商,繼承計然七策,也始終堅守自己所說的「持盈者與天」。作為商人,他遵循天道,能夠從金錢的盲目追逐中超脫,保持清心寡欲的淡泊精神,決策時方能從容理性。他決不為一時小利而蒙蔽心智,而是把目光看得更長遠,也讓他能夠長久擁有財富而不衰敗。

事實上,范蠡經商,並不侷限某一產業,而是縱觀天下局勢,選擇最適宜經營的,並通過艱苦奮鬥去實現它的最大價值。史書中記錄的行業就有農業、畜牧業、漁業、鹽業、製陶業等,范蠡還有一部《養魚經》傳世,是迄今世界上發現的最早的養魚文獻。

范蠡在越國國力鼎盛之時,拒絕一切高官厚祿,功成身退。一葉輕舟,承載著一名隱士的逍遙,范蠡攜帶家眷浮泛於五湖風煙,再次開闢新的人生。此後,越國不再有范蠡之名,齊海畔卻多了一位自名「鴟夷子皮」的平民。

從三致千金到富好行德

他聚財,卻不吝財;他致富,更懷造福他人的慈悲之心。陶朱公在陶地經營十九年,三次致富,又三次仗義疏財。到年老力衰之時,他更敢於放手,把財產全權交付給子孫打理。真是應了李白的那句:「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陶朱公真出塵高士也!或許有人疑問,范蠡為何聚財又散財,把辛苦掙下的基業付之東流呢?

范蠡看待聚與散,有自己的獨到見解。天下大勢,合久必分,財富積聚到一定程度就要散去。這樣,天地、世界才能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如果一個人積累過多的財富,很可能引起國家經濟的失衡,而人在其中,怎能不受影響?故而范蠡從政或者經商,時刻用天地間的「平衡法則」來約束自己。

古人通常把財富比作流水,財富流通之道亦如水之道。水滴會匯聚成江河,最終要向前流淌,匯入海洋,否則就成了一潭死水。范蠡深諳此道,他的財富離不開各國各地百姓的貢獻,所以他將財富還之於民,送給更需要的人,正是善德之士的明智之舉。

范蠡不僅富好行德,待人更是毫無私心,希望天下人都能擁有殷實的財富。魯國有位窮困潦倒的書生,號為猗頓,他仰慕范蠡的德行和才學,向他虛心求教。面對這位初次會面的年輕人,范蠡懷著拳拳慈愛之心,將他的經商理念傾囊相授,並根據他目前的狀態,為他量身打造致富秘方。猗頓缺乏資金,范蠡便教他經營畜牧業,先豢養少量牛羊,待其繁衍壯大,便得財富。他遂遷居西河(今山西西南部),在一塊水草豐美的濕地上創造了人生的第一份財富。

范蠡授人以魚,更授人以漁。他的財富,助他多行慈善;而他的善行,又為他帶來更大的福報。在商與德的把握中,他更注重以德養商,不因商廢德。他留給後人的,不僅僅是至今可資借鑒的傳奇人生,更有那順天修德的商業倫理觀,樹立了商人,樹立了德商的榜樣!

結語

蘇軾有讚:「春秋戰國近五百年,以功名始終者惟范蠡一人。」東周亂世,春秋末年,一位楚地的寒門高士,三遷其居,兩易其名,卻留下了累聚萬金的傳奇。而比萬金更重的,是他好善修德的人格魅力,千載之下仍舊熠熠生輝。他是兵荒馬亂的時歲靜好,他是富貴貧賤的正義抉擇,他是廟堂江湖的灑脫人生。

他就是永遠的「商聖」——范蠡。◇(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