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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在短短的幾年中,母親已成為陳怡魁醫師最信任的助手。某日,一位陳醫師新收的學生要問陳醫師一個施針的問題,可是他正忙得不可開交,剛巧我母親在旁,陳醫師乃隨口就對這學生說:「你去問謝太太吧,她能答覆這問題。」此時母親心裏相當高興,她知道自己不久就要出師啦。 

1974年,針灸在美國已合法化,但是規定要在執業西醫的監督下才能施針。有一位在美國南卡羅來那州的執業西醫,對針灸的療效十分著迷,就託他認識的一位盧姓台灣友人,替他在台灣徵求一位通英語的針灸師。母親此時已獲得台灣的針灸文憑,經盧先生面試之後,被認定是唯一合格的應徵者,再加上陳怡魁醫師的大力推薦,這位執業西醫就與我母親簽約,也很快拿到了美國移民局的工作簽證,我那當時已五十七歲的母親,就這樣成為合法的美國針灸師了。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在五十七歲時已開始在做退休的準備,而我母​​親卻在這時刻才接到她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約六年後的1981年,美國加州第一次舉辦針灸師驗證考試,通過驗證的針灸師就可以獨立開業。應考者有五百餘位針灸師與中、西醫師,其中包括六十餘位由港、台兩地特別趕來的考生。由於試題是用英文書寫的,亞裔的針灸師僅兩位得以通過這美國有史以來的第一次針灸師驗證考試,我母親就是其中之一。次年,紐約州議會也通過認可加州的驗證考試,發給我母親獨立營業的執照。母親乃遷居華人聚居的北加州,在灣區各處開設針灸診所,一直工作到1998年。

母親在她的晚年,能夠成功地由家庭主婦轉換跑道,成為一位頗受病人歡迎的針灸醫師,絕不是偶然的。我在清理她的遺物時,看到她的大批中、西醫學書籍,幾乎每一本的每一頁,都被她圈圈點點地仔細研讀過。

現在回想起來,我聰慧母親的力爭上游,固然與她在一個大家庭裏「不受重視」的成長有關,但也是因為我父親的失意於宦途,讓她體驗到人情之冷暖,一切都得靠自己奮鬥。

母親這一輩子最傷痛的事,莫過於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共改革開放的初期,得知她弟弟余耀飛遇害的消息。我這耀飛舅舅是外公的遺腹子,出生在日本,與我母親一起在我老外公家長大,姐弟倆沒有爹娘呵護,彼此相依為命,感情特別深厚。因為耀飛舅後來當過國民黨的軍官,在東北的四平街戰役中與紅軍激戰過,所以在中共眼中是絕對的罪不可逭。

1954年,耀飛舅舅被中共以「反革命」罪名逮捕,押他回到他以前從未去過的原籍 —— 湖南省平江縣,公審後慘遭活埋,得年僅三十三歲。其實耀飛舅一直受我繼外公與七舅外公的影響,思想是十分左傾的。原先在我父親的三十二師裏任少校團附,是有機會隨軍赴台的。但是有天他留書後不辭而別,投共去啦。 

這些年來,我父母親總以為對中共而言,耀飛舅是「立過功的」,至少不至於要殺害他吧。哪知事與願違,得知噩耗後,我母親哭得雙眼紅腫,竟到了需要就醫的地步。我父親一向待耀飛舅如親弟弟,他的難過自也不在話下。那年中元普渡,擅詩文的父親成詩一首如下﹕ 

《中元夜悼亡內弟怡生》 

熒熒磷火月黃昏 

極目茫茫不見親 

今夜平江風露冷 

盂蘭誰為弟招魂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