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清華大學校慶日,楊絳、錢鍾書與女兒錢瑗攝於新林院寓所。(網絡圖片)
1950年清華大學校慶日,楊絳、錢鍾書與女兒錢瑗攝於新林院寓所。(網絡圖片)
1935年8月,新婚的錢鍾書和楊絳搭乘郵輪赴英留學。(網絡圖片)
1935年8月,新婚的錢鍾書和楊絳搭乘郵輪赴英留學。(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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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作家楊絳105歲高齡辭世,引發公眾對人生與生死的思考浪潮。她平淡從容的人生寄語,對年輕人的諄諄勸誡,在網絡和社交媒體中廣泛流傳。尤其讓人驚歎的是,在走完人生大半里程痛失至親只剩孤單一人時,楊絳依然守護著自己的精神世界,探索靈魂的昇華,從中收獲豐厚的作品。這一奇蹟,也許和一個西方哲人的影響不無相關。

在外人看來,命運給楊絳安排了順利的前半生。好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目標,她似乎都輕而易舉地達到了:出身名門,父母厚愛,受過良好教育,還嫁了才子,能出洋鍍金,婚姻幸福。

半生順途 學貫中西

楊家是無錫有名的書香門第。楊絳的父親楊蔭杭曾經留日留美。1911年7月17日楊絳在北京出生時,他正在京城一所法政學校教書,後官至京師高等檢查廳長。父親為她取名季康,小名阿季。

父親對排行老四、天資聰穎的楊絳鍾愛有加。 她12歲進入蘇州振華女中,從小成績優異但個性頑皮,在父親的引導下,讀書成為她最大的愛好,無論中英文都看個不停。一次父親問她:「阿季,三天不讓你看書你會怎麼樣?」她說:「不好過。」「一星期不讓你看呢?」她答道:「一星期都白活了。」

來到北京清華大學求學後,20歲的楊絳第一次見到外文系的才子錢鍾書,沒有一見鍾情,但兩人相互印象很好,順其自然成為彼此的初戀對象,直到1935年結為終生伴侶,開啟了六十多年令人羨慕的美滿婚姻。錢楊兩家門當戶對,錢鍾書的母親非常喜歡楊絳,其堂弟錢鍾魯的母親稱讚楊絳「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入水能游,出水能跳,宣哥(錢鍾書)癡人癡福」。婚後不久,楊絳隨夫婿赴英法留學。在英國牛津時,他們的愛情結晶——女兒錢瑗降生,更為小家庭增添了樂趣。

楊絳曾向錢鍾書轉述一位英國傳記作家對自己美滿婚姻的描述:我見到她之前,從未想到要結婚;我娶了她幾十年,從未後悔娶她,也未想過要娶別的女人。錢鍾書聽後說,我和他一樣。楊絳說,我也一樣。

1938年回國後,夫妻倆各自從事著喜愛的治學教育和文學創作。楊絳小試寫戲劇,竟在上海灘一舉成名。在她的全力支持與督促下,錢鍾書也在1946年完成了膾炙人口的長篇小說《圍城》。

至此為止,楊絳的人生可謂一帆風順。東方傳統教育和西方文明的浸染,使她以家庭為重,不求名利,在一個相對開放的文化環境中,任思想和才華自由馳騁。

文革中成批鬥對象

1949年8月,楊絳夫婦被聘擔任清華大學外文系教授,舉家離開上海,定居北京。隨著中共政權的建立,夫妻倆做學問的空間受到極大擠壓。錢鍾書的主要工作成了主持《毛澤東選集》的英文翻譯;楊絳在中國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任研究員,所幸還能從事自己喜歡的翻譯工作。她精通英語和法語,為了從原文翻譯《唐吉訶德》,又自學西班牙語。

1951年,大陸開始了「三反」運動和「知識份子思想改造運動」(即所謂的「脫褲子、割尾巴」,也稱「洗澡」),楊絳後來的長篇小說《洗澡》講述的就是這一段歷史。

楊絳夫妻沒有在思想改造運動中經受大浪,卻逃不出文革的劫難。1966年8月9日,楊絳在外國文學研究所作為「反動學術權威」被揪出來。三天後,文學所的錢鍾書也被揪了出來。那時夫婦倆每天上班都各自掛著自己精心製作的牌子,上面用毛筆工整地寫上「資產階級學術權威」等罪名。當年9月3日,他們在上海的摯友——翻譯家傅雷夫婦不堪忍受批鬥的凌辱,雙雙在家自殺。

「我雖然每天胸前掛著罪犯的牌子,甚至在群眾憤怒而嚴厲的呵罵聲中,認真相信自己是虧負了人民、虧負了黨,但我卻覺得,即使那是事實,我還是問心無愧,因為甚麼理由就不必細訴了,我也懶得表白,反正『我自巍然不動』。打我罵我欺侮我都不足以辱我……」

「誰是導演,演出甚麼戲,我全忘了,只記得氣氛很緊張,我卻睏倦異常。我和默存(錢鍾書)併坐在台下,我低著頭只顧瞌睡。台上的檢討和台下的呵罵我都置若罔聞。後點名被揪上台時,把眉眼都罩在高帽子裏,我依舊學馬那樣站著睡覺。」

期間,楊絳被安排去掃廁所。她愛衛生,把廁所打掃得乾乾淨淨,物品擺放整齊,而且通風透氣。「我怕人揪住問罪,下次看見外來的紅衛兵之流,就躲入女廁。真沒想到女廁也神聖不可侵犯,和某些大教堂、大寺院一樣,可以充當罪犯的避難所。」

1969年,年近60的他們又被下放至河南的幹校,楊絳被安排種菜,錢鍾書則擔任幹校通信員,兩人所在的部門相距較近,可以時常在菜園裏私下相會。楊絳後來的《幹校六記》就以豁達和幽默的文字,記錄了那段荒誕而悲哀的歲月。

十年文革中,楊絳最親的小妹妹楊必被逼得心臟衰竭辭世,女婿王得一在批鬥中不堪受辱自殺,楊絳的《唐吉訶德》譯稿「被沒收、丟棄在廢紙堆裏」,幸好後來被找回。

譯《斐多》再現蘇格拉底箴言

文革過去後,楊絳把精力轉向散文,《幹校六記》和《將飲茶》相繼問世。「1997年早春,1998年歲末,我女兒和丈夫先後去世,我很傷心,特意找一件需要我投入全部心神而忘掉自己的工作,逃避我的悲痛。」這件工作,就是翻譯英文版的《斐多:柏拉圖對話錄之一》。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斐多》記錄了導師蘇格拉底臨終前與弟子的對話。蘇格拉底(公元前469年―前399年)被視為西方歷史上為了真理和信仰獻身的第一人,早於四百年後的耶穌。他倡導守道德有節制的生活,呼喚內在的神靈指引正途。

身為石匠的蘇格拉底,常在雅典市集上和男女老少論道,擅長用問答的方式,引導人找出正確的思想行為。30多歲時,他已成為雅典最有智慧且最有名的人。面對權勢者的造謠誹謗,他沒有後退妥協,繼續教導人以道德高尚為榮。

由於當權者的妒忌,雅典法庭最終以誤導青年、對雅典神祇不虔誠等罪名判處蘇格拉底死刑。法庭給他最後的機會:要麼飲鴆而死,要麼放棄自己的信條,保持緘默,或逃往其它城邦。蘇格拉底選擇寧死也不放棄信仰。   

在赴死之前,蘇格拉底從容不懼,在監獄裏和悲痛的門徒及友人鎮定自若地討論靈魂不朽的話題。對話藉由弟子柏拉圖的《斐多》傳世,為人類留下了談論生死最生動的一課,隨後他鎮定地拿起裝著毒酒的杯具一飲而盡,用實踐印證了對不滅的高尚靈魂的追求。

《斐多》被視為最有影響力的西方哲學著作之一,文字不多,以翻譯難度高出名。楊絳的譯文不足6萬字,她堅持一貫的翻譯風格,真切反映作者文字背後表達的情感和內涵,這成為她最後一部譯作。

書中,蘇格拉底對門徒說:「真正地追求哲學,無非是學習死,學習處於死的狀態。」

「靈魂有肉體陪伴,肉體就擾亂了靈魂,阻礙靈魂去尋求真實的智慧了。」

「我們除非萬不得已,得盡量不和肉體交往,不沾染肉體的情慾,保持自身的純潔,直等到上天解脫我們。這樣呢,我們脫離了肉體的愚昧,自身是純潔的了,就能和純潔的東西在一起,體會一切純潔的東西——也許,這就是求得真實了。」

「一個人不受熱情的激動,能約束感情而行為適當,通常稱為節制。自我節制,只有瞧不起肉體、一生追求哲學的人,才有這種品格吧?」

「一輩子追求哲學的人,臨死自然是輕鬆愉快的,而且身心死後會在另一個世界上得到最大的幸福。」

看淡生死 晚年創作更豐

楊絳天生淡泊名利,然而對家人的感情卻刻骨銘心,她把女兒稱為自已的「平生唯一傑作」,但女兒在文革中飽經傷痛,不滿60歲就先父母而去。喪女之痛未愈,再失人生伴侶,楊絳何以擔當,選擇翻譯《斐多》,蘇格拉底對於靈魂和生死的智慧之言,也許助她大徹大悟,放下親情與生死,楊絳在走向百歲之際,創作上收獲更多。

2003年,她為完成女兒心願寫了回憶一家三口數十年風雨生活的《我們仨》,96歲又成書哲理散文集《走到人生邊上》,102歲出版250萬字的《楊絳文集》八卷,103歲時推出了4.5萬字的《洗澡》續集,取名為《洗澡之後》。此外,楊絳還整理了錢鍾書留下的幾麻袋天書般的手稿與中外文筆記,完成後在2003年出版了3卷《容安館札記》,178冊外文筆記,20卷的《錢鍾書手稿集‧中文筆記》。

楊絳曾說:人都得死。人死就是靈魂和肉體分離。肉體離開了靈魂就成了屍體。屍體燒了或埋了,只剩下灰或土了。但是肉體的消失並不影響靈魂受鍛煉後所得的成果。如今她的靈魂沒有了肉體的束縛,更可以自由追尋「真實的智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