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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是中國少數受過完整西方現代化軍事教育的軍人,自視很高,他的耿直與擇善固執在軍中的袍澤中也是出了名的。  

他在陸軍官校教育長與校長的五年任內,奉老總統命,負責把陸官改制為全國第一所授學位的四年制現代化軍校。為了維護學生在受教育時不被干擾的權益,他堅持己見,把兩位直屬長官,前後兩任的陸軍總司令孫立人與黃傑以及位高權重的總政治部主任蔣堅忍,全都給紮紮實實的得罪了。而母親的圓融與委婉,常適時的調和了父親那「只要理直,不怕得罪長官」的個性。 

母親平時最愛引用關漢卿在元曲《四塊玉》裏的那一段「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甚麼!」來紓解理直但氣憤難平的父親。 

這段元曲是母親年少時,她的瑾姨媽(范新瑾)眼見母親與她同輩的親戚吵嘴,被詞窮的對方譏笑「活該你沒爹沒娘」時,在一旁安慰她時講給她聽的。可憐的母親當時可是難過得痛哭了一整天。 

我自幼就被母親教會這一段元曲,年少時我不太能感受其中的涵意,後來年紀漸漸大了,才能完全領略與體會。母親辭世前,在醫院病床上,還不時的要求我背誦這一段元曲,並殷殷的囑咐我,要我牢記它隱含的處世哲理。 

母親的瑾姨媽是她童年時最照應她的長輩。在大陸變色的前一年,我這瑾姨婆把她年僅十五歲的長子丁必健託付給我母親,我父親也善盡職責的把他先暫時帶在身旁做傳令兵,最後他隨軍來台。我這位表舅自己也很努力,退伍後通過考試院的醫務人員特考,成為放射線科醫師,在宜蘭縣羅東的博愛醫院服務數十年,直到退休。 

父親在1966年從軍中退休時,我正在台南念大二,母親也還不滿五十歲,她對自己沒有機會念個大學學位一直耿耿於懷。到台灣不久,母親在請領國民身份證時,就已把自己改名為余立,這「立」字也展現出母親的獨立個性。父親退休後,母親在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下,接觸到中醫,對神奇的針灸產生了莫大的興趣,乃師從台北的一位頗負盛名的中醫師陳怡魁學習中醫與針灸。 

我念工學院的那幾年,因為要到工廠去實習與服兵役,即使寒暑假都難得回家。但1969年我離台赴美求學之前,倒是在家中停留了一個多月,那時就經常瞧見母親嘴裏喃喃地低聲背誦中醫與針灸口訣。母親「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是我一輩子最佳的生活啟示。◇(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