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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讀的「密西西比州立大學」的教職員與美國同學,對那件發生在五年前的慘案隻字不提。我則從未聽說,懵懂不察,完全沒有戒心。工作後,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看到那個被燒焦的十字架時,依然「無感」。

我的工作是在建築設計室當製圖員,這與我在學校專攻的「電機工程」幾乎不相關。唯一勉強沾個邊的是,我在工學院大一時,曾修過一整年的工程製圖,畫過工程圖,也寫過中規中矩的工程字。

面試後決定僱用我的是建築設計室的經理邁克‧隆德(Michael Round)。另外還有兩位製圖員──郎諾‧迦納(Ronald Garner)與丹尼斯‧威克森(Dennis Wixon)。除了丹尼斯大約是三十好幾,其他三人,包括我在內,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其中只有我不是學建築的,他們三人都是正規建築科班出身。

記憶中,我的月薪是五佰元,扣所得稅以後,每半個月可以拿到一張兩佰元出頭的支票,美國南方生活消費低,除了食與住之外,行的方面,一加侖汽油才兩毛五。這差事比我在餐館洗盤子強多了。

工作上,經他們三人稍加指點,一個禮拜以後,我就可以獨立作業,開始設計那規格不一,但是不必絞盡腦汁去做「研發」的鐵皮屋了。

1962年雪佛蘭小車引擎冒白煙

我在「密州大」主攻的是電機系領域裏的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比較起來,這製圖員工作確實是「單調且乏味」。但無論這工作有多「單調」、「乏味」,看在薪水的份上,我還是兢兢業業的努力以赴。早八晚五的工作時間,我把它stretch成早上七點四十五就踏入辦公室,下午也工作到停車場裏只剩下寥寥幾部車時才離開。勤奮工作是有回報的,辦公室裏的三個人都對我很照應。

「密州大」所在地是一個名叫史達克維爾(Starkville)的大學城,距離我上班的哥倫巴斯市約二十二英哩,連接兩地的是八十二號公路。我每天開著當年只花了一百元買來的一九六二年雪佛蘭出廠的雪韋二型(Chevy II)小車上班。

有天早上,還在八十二號公路上時,我就已看見儀表上顯示車子引擎溫度高,也聞到一些刺鼻的味道。待開進公司停車場,這部老爺車居然從引擎蓋下冒出大量白煙來。我打開引擎蓋一看,不得了,冷卻風扇與引擎銜接的地方,滲出淡綠色的液體,一旦遇到還熱得燙手的引擎,立即蒸發成刺鼻的白煙。

慘了,我想,這車要花不少銀子去修啦。正愣在那兒嘆氣時,一旁響起丹尼斯的聲音:「小毛病,別擔心,你只要換一個新的冷卻水幫浦(Waterpump)就好啦」!

「那得要叫拖吊車來,拖去修車廠才成吧?」我問。

「不用。午休時我帶你去買零件,我車上有工具,下班時我幫你換上去。」丹尼斯很篤定的告訴我。

午休時段,丹尼斯開他的車帶我去街上的汽車零件店,花了五、六塊錢買到一個Rebuild的水幫浦,加上一加崙的冷卻劑,連稅一起總共花不到八塊錢就打發了。下班後,丹尼斯從自己車裏取出工具,熟練的把新幫浦換上去,加滿水箱,前後不過三十多分鐘就完工了。丹尼斯還發動引擎,確定沒有再漏水,一副很老練的修車匠的樣子。

「別忘記把換下的舊幫浦還給汽車零件店,還可以拿回兩塊錢押金。」丹尼斯臨走時還提醒我。那個年代,兩塊錢美金可以買八加崙汽油,蠻管用的。

平順的開著老爺車返家途中,想著平日同事的熱心幫忙,我心裏充滿感激。就這樣在「密契爾」過了頭兩個月,一切相安無事。

「燒得焦黑的十字架」出現

這天,我援例在早上七點四十五分左右就進入了製圖室,還沒有來得及坐下來,進入眼簾的是一個長約一英尺半,已燒得焦黑的十字架,端端正正的放在我的大製圖桌正中央!

那時我才到美國兩年多,讀的是研究所,沒有上過美國歷史課。在台灣讀高中時,是有唸過「世界歷史」的,美國歷史只有其中的一小部份,大概不超過兩頁。

只記得美國在十九世紀中,為了種族問題打了幾年內戰,解放了黑奴的林肯總統不久之後就遭暗殺斃命。我的美國歷史常識不過如此。所以,對不起,「燒得焦黑的十字架」代表啥意義,我當年真是一片空白!

因為對「燒得焦黑的十字架」一無所知,所以當時只是好奇而不緊張。依慣例,先拿著咖啡杯去隔壁的小廳調了一杯咖啡。回到自己座位後,一面喝咖啡,一面好奇地順手拿起那桌上的十字架把玩起來。

五分鐘不到,經理邁克端著一杯咖啡踱進製圖室,一眼便看見我無知的在把玩手中的「焦黑十字架」,吃驚得當場把他手中的咖啡都打翻了。還來不及收拾那潑了一地的咖啡,邁克走過來一把搶走我手中的十字架,只見他滿臉漲得通紅,怒氣沖沖的衝到走廊上,大聲地怒吼:「God damn! Who the hell did it? He is not black!」(是哪個渾蛋幹的?他又不是黑人!)

不久,丹尼斯、郎諾與其他員工也進辦公室了,大家紛紛在辦公室門口低聲議論。我還是傻呼呼的不知道發生了啥事。不一會兒,邁克回到製圖室,忿怒的把手中的十字架撇成兩、三段,然後用力甩進垃圾桶。這出乎意料的一幕可把我給看呆了,我直覺的意會到這不是一般事件啦!現在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由於我是邁克招來的員工,這「焦黑十字架」也是擺明了對他的不滿,難怪他這麼生氣。

午休前,辦公室裏鴉雀無聲,大夥兒忙著分頭設計一個超過兩萬平方英尺的大型廠房。郎諾與我是同一位階的製圖員,平日交情也比較好,中午有時會約著一起出去吃午餐。在coffee break時,他偷閒到我身旁故作輕鬆的低聲「安慰」我:這「焦黑十字架」只是有人「開玩笑」而已,不要擔心。

他不講還好,這下反而讓我有點兒忐忑不安。可是當我問起他們這是怎麼回事時,三人又都口徑一致,「別把它當回事,不就是有人開些爛玩笑(bad joke)嘛,啥事都不會發生的。」(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