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藝術理論的開山祖，在西方當屬古希臘哲學大師亞里士多德，他精闢地說：「藝術是對自然的模仿。」

西方一切古典藝術，包括繪畫、音樂、文學（戲劇、詩歌、小說）幾千年均沿此路線而輝煌，荷馬、但丁、莎士比亞、歌德、巴爾扎克、托爾斯泰皆以此而成功，因為藝術的生命是真實。

魯迅先生的朋友，文藝評論家胡風先生，以著名的「寫真實論」，遭毛澤東大忌而被定性為反革命，一九五五年投入監獄，度過卅多年的後半生。何以如此？共產黨最怕「寫真實」。前蘇聯蘇辛尼津以寫集中營之真實，遭遇相同。

自古文學藝術流派紛呈：古典主義、浪漫主義、自然主義、寫實主義、達達主義、批判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等等……數不勝數。

而深入人心，取得巨大成功的在西方當屬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大師們：法國的巴爾扎克（Balzac）、福樓拜、羅曼羅蘭（Rolland Romain）；英國的狄更斯（Dickens）；俄國的普希金（Aleksandr Sergeevich Pushkin）、托爾斯泰（Tolstoy ）；美國的惠特曼（Whitman）、德萊塞（Theodore Dreiser）、歐根享利、傑克倫敦；中國的魯迅。

他們都給人類留下了歷史的真實圖畫。

然而高行健君「沒有主義」，我以為這實在是人類認識史上、文藝史上一大革命，而且是最輝煌的革命。其影響將不僅限於文藝。

因為人類哲學史上，精神與物質是分裂的，唯有古希臘先哲蘇格拉底強調精神與物質不可分而同等重要，可惜他的聲音被工業革命以來的實證科學所淹沒。

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一書中，首篇就批評了發現元素周期律的門捷列夫等一系列科學家相信宗教及研究靈異世界，斥為迷信。其實這正是人類現實的重大部分，反映這部分巨大真實的卻被浪漫主義流派作家所獨任。

中國有屈原，他寫元神遊歷九天，多采而瑰麗，讀者同樣感受到巨大的真實。法國孟德斯鳩寫過阿拉伯王妃被國王賜死，靈魂升天才得到了性的滿足；德國歌德寫了古代浮士德博士與魔鬼的鳩纏。現代大陸作家賈平凹在《廢都》一書中寫了牛的思想、心理過程及古都西安許多靈異現象。美國電子專家斯科特在測謊器試驗中發現植物有思想、情感及社會聯繫。大陸在錢學森博士支援下通過科學實驗已發現另外空間的存在，取名為「隱態」或「場態」。

可惜人類及大自然這部分巨大真實被批判現實主義排斥在外了。

高行健君在《靈山》一書中全面完整地反映了現代大陸的真實，極其難能可貴的反映了精神與物質相統一的全面的中國大陸的真實，尤其最後幾章深山求道，採訪修煉中超人，似夢似幻而又寫真寫實，其真實程度為中外古今所未有，超過了歌德與孟德斯鳩。

我以為高行健君巨大成功之處即在於「沒有主義」。

即不受任何主義的限制，那怕是文學史上最成功的批判現實主義傳統，更不用說為黑幫領導下對黑暗的社會現實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了。 

中國古代的聰明人曾說：「盡信書不如無書」。

魯迅也說過盡信書等於「任別人在自己頭腦中跑馬。」

十九世紀以來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和凡人一樣不能免俗，同樣陷於對於發展中很不成熟的實證科學甚深的迷信。尤其攻讀實證醫學，畢業於日本山台醫校的魯迅和俄國醫生出身的短篇大師契珂夫。

高行健君，受過東西文化熏陶，受過從小學到大學的實證科學訓練，又曾受過中共馬克思主義洗腦，而能排除思想框框，找到真正的自我，這是他非凡的洞察力，廣角度、極有深度地把握現實的成功關鍵。

作為無神論者的藝術家，超脫了批判現實主義，拒絕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以「沒有主義」洞察大陸中國，模仿自然。這是一切大陸作家不可企及的。文革中紅極一時的浩然寫《金光大道》歌頌人民公社化，完全被後天形成的觀念所左右，這在中國左傾文學中是普遍現象，連魯迅、茅盾、郭沫若等傑出作家也不例外。（節錄／下期續）